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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失败之书

书名:失败之书
作者:北岛
ISBN:9787810368711
出版社:汕头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4-10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我很感谢这些年的漂泊,使我远离中心,脱离浮躁,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在北欧的漫漫长夜,我一次次陷入绝望,默默祈祷,为了此刻也为了来生,为了战胜内心的软弱。我在一次采访中说过:漂泊是穿越虚无的没有终点的旅行,经历无边的虚无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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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的失魂落魄

文:阿啃1919

正因为北岛有过这样的诗句,我们才有理由对北岛有更为挑剔的眼光:“从星星的弹孔里,流出血色的黎明”、“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纵使你的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我愿意是一千零一名”。这些诗句,使得北岛有先知般的气质和强大的道义担当。他是一个时代的代言人,是那个时代高昂的头颅,他的诗句使得那个时代闪耀出英雄主义的光芒。年轻时,我是那么的热爱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套用北岛自己翻译的里尔克,我之阅读北岛,正是“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前年吧,北岛回国,《读书》杂志在编后记里隐约提及,北岛的诗歌爱好者们却像节日般欢庆,就像我,南海出版公司的《北岛诗歌集》,都是买而读之以为快。然而北岛近年的诗作使我产生一个跟很多人一样的疑惑:那个曾经写出“以太阳的名义,黑暗公开的掠夺”这样直达本质的句子的诗人,到哪里去了?而今年的《失败之书》,让我无比悲哀的接受了一个事实:北岛,已经失魂落魄,《失败之书》,是这个偶像倒塌的标志。
其实,《失败之书》中很多篇什,之前都已零星见于国内一些期刊。的确,作为诗人的北岛,他在散文中表现了他对汉语一如既往的敏感。他的文字有一种节制之美,洗练干净,不事雕饰,简洁地达到事物本身,而幽深的情绪缓缓涌动在语言之河的底部。所以那些对北岛散文语言的批评是不合适的,可以说北岛对汉语的把握有一种基于直觉的敏锐,这无法不叫人敬佩,尤其是,在这些写作过程中,他远离这块大陆,汉语是他“唯一的行李”。
不过,正如有论者指出,作为作家,仅仅有语言之美是不够的。尤其对于北岛,我无法想象一个不再“我不相信”的诗人,会是怎么一个模样。
我能够从书中窥见北岛的痛苦,这种痛苦既来自形而下的现实生活的顾此失彼,也来自对文化之根的远离。北岛在多年的往来穿梭之中,一定感受到了失重的晕眩。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重量来自母语,来自文化之根。
可惜北岛没有那么强大,他显然已经被流浪的生活击到东倒西歪,我们不难发现他文字中若隐若现的顾影自怜。这种顾影自怜有时候甚至成为一种压倒一切的力量,成为了北岛的全部。当流亡他乡,对往事的回忆自然是一种对自身的温暖,《失败之书》第二辑显然带有这样的痕迹,这无可厚非。但一个一流的诗人,仅以写作温暖自身,他就能够满足于此吗?个体的磨难对于这一个体而言诚然可以大到无边无际,但是个体的磨难如果不能折射一个时代的悲剧,那么描述这些痛楚又算得了什么?事实上我们谁又不是处于痛楚之中呢?荷尔德林问过在一个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我倒是以为,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代,诗人就应该是那个在苦难之中攥拳挺立,并且将一股清明的力量注入旁人心田的勇者。正如北岛曾在诗歌中说的,“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我只想做一个人”。也就是说,他首先自己应该站立着,然后给人以站立的勇气。卡莱尔说:“伟人是自身有生命力的光源,我们能挨近他便是幸福和快乐。这光源灿烂夺目,照亮了黑暗的世界。他不是一支被点燃的蜡烛,而是上天恩赐我们的天然阳光。”可惜北岛不是,北岛的忧伤低回,使我不止一次的怀疑,从前那个“我不相信”的北岛,和这个《失败之书》的北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有两个人可以拿来一比。一个是米沃什,一位同样远离家园和母语的诗人。事件和时间是他的诗歌要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自己的故土。这位可以称得上伟大的诗人,他的作品里有那么多的悲悯和道义的力量,他以自己的创作和行动,介入波兰的历史进程。他无愧于诗人的称号。另一位是同样漂泊海外的思想者高尔泰,他以一本深刻反思又悲天悯人的《寻找家园》,告知我们他的在场。
我不知道这位被评论家认为“在思想者和批评家集体缺席的年代,他的英雄气概的诗句是我们惟一的慰藉”的诗人将往何处去。也许他会在以自己的诗歌语言构置的金字塔里度过一生。北岛自己说:“失败其实是一种宿命,是沉沦到底并自愿穿越黑暗的人。”我宁愿认为这是诗人看到的为我所不曾看到的结局。

北岛的失魂落魄

文:阿啃1919

正因为北岛有过这样的诗句,我们才有理由对北岛有更为挑剔的眼光:“从星星的弹孔里,流出血色的黎明”、“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纵使你的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我愿意是一千零一名”。这些诗句,使得北岛有先知般的气质和强大的道义担当。他是一个时代的代言人,是那个时代高昂的头颅,他的诗句使得那个时代闪耀出英雄主义的光芒。年轻时,我是那么的热爱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套用北岛自己翻译的里尔克,我之阅读北岛,正是“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前年吧,北岛回国,《读书》杂志在编后记里隐约提及,北岛的诗歌爱好者们却像节日般欢庆,就像我,南海出版公司的《北岛诗歌集》,都是买而读之以为快。然而北岛近年的诗作使我产生一个跟很多人一样的疑惑:那个曾经写出“以太阳的名义,黑暗公开的掠夺”这样直达本质的句子的诗人,到哪里去了?而今年的《失败之书》,让我无比悲哀的接受了一个事实:北岛,已经失魂落魄,《失败之书》,是这个偶像倒塌的标志。
其实,《失败之书》中很多篇什,之前都已零星见于国内一些期刊。的确,作为诗人的北岛,他在散文中表现了他对汉语一如既往的敏感。他的文字有一种节制之美,洗练干净,不事雕饰,简洁地达到事物本身,而幽深的情绪缓缓涌动在语言之河的底部。所以那些对北岛散文语言的批评是不合适的,可以说北岛对汉语的把握有一种基于直觉的敏锐,这无法不叫人敬佩,尤其是,在这些写作过程中,他远离这块大陆,汉语是他“唯一的行李”。
不过,正如有论者指出,作为作家,仅仅有语言之美是不够的。尤其对于北岛,我无法想象一个不再“我不相信”的诗人,会是怎么一个模样。
我能够从书中窥见北岛的痛苦,这种痛苦既来自形而下的现实生活的顾此失彼,也来自对文化之根的远离。北岛在多年的往来穿梭之中,一定感受到了失重的晕眩。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重量来自母语,来自文化之根。
可惜北岛没有那么强大,他显然已经被流浪的生活击到东倒西歪,我们不难发现他文字中若隐若现的顾影自怜。这种顾影自怜有时候甚至成为一种压倒一切的力量,成为了北岛的全部。当流亡他乡,对往事的回忆自然是一种对自身的温暖,《失败之书》第二辑显然带有这样的痕迹,这无可厚非。但一个一流的诗人,仅以写作温暖自身,他就能够满足于此吗?个体的磨难对于这一个体而言诚然可以大到无边无际,但是个体的磨难如果不能折射一个时代的悲剧,那么描述这些痛楚又算得了什么?事实上我们谁又不是处于痛楚之中呢?荷尔德林问过在一个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我倒是以为,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代,诗人就应该是那个在苦难之中攥拳挺立,并且将一股清明的力量注入旁人心田的勇者。正如北岛曾在诗歌中说的,“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我只想做一个人”。也就是说,他首先自己应该站立着,然后给人以站立的勇气。卡莱尔说:“伟人是自身有生命力的光源,我们能挨近他便是幸福和快乐。这光源灿烂夺目,照亮了黑暗的世界。他不是一支被点燃的蜡烛,而是上天恩赐我们的天然阳光。”可惜北岛不是,北岛的忧伤低回,使我不止一次的怀疑,从前那个“我不相信”的北岛,和这个《失败之书》的北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有两个人可以拿来一比。一个是米沃什,一位同样远离家园和母语的诗人。事件和时间是他的诗歌要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自己的故土。这位可以称得上伟大的诗人,他的作品里有那么多的悲悯和道义的力量,他以自己的创作和行动,介入波兰的历史进程。他无愧于诗人的称号。另一位是同样漂泊海外的思想者高尔泰,他以一本深刻反思又悲天悯人的《寻找家园》,告知我们他的在场。
我不知道这位被评论家认为“在思想者和批评家集体缺席的年代,他的英雄气概的诗句是我们惟一的慰藉”的诗人将往何处去。也许他会在以自己的诗歌语言构置的金字塔里度过一生。北岛自己说:“失败其实是一种宿命,是沉沦到底并自愿穿越黑暗的人。”我宁愿认为这是诗人看到的为我所不曾看到的结局。

与久违的读者重逢

文:徐 晓  

  我回来了——重逢
  总是比告别少
  只少一次
  ——北岛:《黑色地图》
  
  一
  
  很有可能,读过北岛诗歌的人,或者仅仅是知道北岛这个名字的人,都会想读读他的散文。长久以来,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所谓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他一直以符号的方式存在于大多数人的视野背景之中。当然,根据个人的喜好,每个人还可以在他之后填上其他人的名字,比如芒克,比如多多,比如顾城,比如舒婷等等。尽管在世界甚至仅仅是在中国的文学历史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这是一份值得炫耀的名单,但是,能有这样一份名单,作为同时代人,我们已经可以为此而骄傲了。不同的是,或者因为传奇的消息,或者因为耸人听闻的新闻,或者因为频繁在媒体出现,其中有些人已经被公众熟知,变得不那么神秘了,而北岛却因为他本人的缺席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从我们的视线消失,更准确地说,他从来就没有正式出现过,这成为他如今向着我们走来的前提。
  神秘带来的可能是光环,也可能是阴影,那么对于北岛来说是什么呢?我们巴不得通过对于他个人言行举止的报道来了解他的生活、创作和个性,但遗憾的是,读者并没能得到满足。虽然就我个人来说,对于媒体总是持有怀疑和保留,但是不能否认,大多数人宁愿相信媒体,而不愿意花点力气从作品下手。
  近十年以来,散文,当然还有界定极其广泛的随笔,在中国几乎取代了小说,成为最重要的文学体裁,挤满了每一个书籍热爱者的书架。有不少人为此而感叹中国作家创造力的低下和中国读者的懒惰。的确,我们生活在一个实用的甚至是急功近利的现实之中,对于书籍,趣味和情调的欣赏在很大的程度上被实用所取代。散文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它的非虚构性,虽然仅就文学的品质来说,我们不能说虚构与非虚构相比,哪个更好,或者更难,或者更纯粹,但当你想了解一个作家的时候,比起小说,散文肯定更加“文如其人”,更别说与抽象而隐晦的诗歌相比了。
  因此,读者对于诸如北岛、高尔泰这样的作家,阅读的期待,首先不是作为文学的文本,而是文本背后的作者本人。人们试图通过作品进入作家的世界,进而通过作家进入历史。
  
  二
  
  想知道北岛在国外的日常生活,只需看看《失败之书》第三辑中的篇章。从搬家到赌博,从朗诵到喝酒,像是豁出去了,北岛把自己一锅端了。我们仿佛听到他自言自语地说,是什么样儿就写成什么样,朴实和自然就行!于是,我们看到了他家的后院,像灯一样突然熄灭的玫瑰,巨大的蚂蚁王国,多少有点像哲学家的蜘蛛……(《后院》)知道他曾经在六年内换了七个国家搬了十五次家,在一无所有地漂流的日子里,旅行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总是处于出发和抵达之间……(《搬家记》)还知道他是个酒胆比酒量大的饮者,只要旁边有沙发,他就敢连干三杯,他最不敢冷落的是酒,这个最忠实的朋友,陪他打发那漫漫的长夜(《饮酒记》)。通过这些琐屑的细节,北岛把个性带进了散文,其中穿插着一些好笑的遗闻轶事和意味深长的思考。
  《失败之书》的第一辑,或许是读者最感兴趣的部分。北岛把金斯堡、帕斯、特朗斯特罗姆等等国际知名的作家带进了我们的视野。这是他的得天独厚之处,正是由于他个人在国际诗歌界的地位,使得他可以像当年与芒克、多多这样的哥们儿一样与这些名人交往和相处。但是,他写名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被世人承认;他写逝者(不只是死者)并不是因为他们再也不能与他一道站在舞台上朗诵。北岛写他们的癖性,写他们个性上的真实之处,因为他知道,仅仅高尚、博学和才气,并不意味着能够成为一个可爱的人,或一个能够被别人记住的人。其中写得最传神的,是“垮掉的一代”之父艾伦·金斯堡。北岛写道:艾伦像个仆人似的亦步亦趋、点头哈腰地跟在纽约袜子大王身后,因为这个肥胖而傲慢的老女人是他的赞助人,艾伦许多诗歌活动的经费都是她从袜子里变出来的。这或许会让我们的诗人感叹,中国的袜子大王,或者胸罩大王、卫生巾大王、方便面大王、房地产大王们,什么时候也能变出点艺术活动来呢?北岛还写道:艾伦用一只眼睛看你,用另一只眼睛想心事。在描述了作为摄影家的艾伦的一幅自拍照之后,作者发问:“他想借此看清自己吗?或看清自己的消失?”文章的结尾是,“我在人群中寻找艾伦。”而事实上艾伦已经在九天前死了。这种表述在文中比比皆是,我们可以把这看成是北岛散文的诗性,也可看成是他在偷懒。相对于诗歌来说,散文是加法,当他使用减法的时候,他又折回到了诗人。
  《失败之书》的第四辑写了几个城市,巴黎、纽约、布拉格以及他生活了近十年的加州小城戴维斯。那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也不是旅游意义上的城市,而是作家的城市,是诗人艺术家们活动着的城市。地铁,街灯,鸽子,航空港,出租车,死去的卡夫卡,活跃着的桑塔格,还有新知与故交,行色匆匆的北岛在其间穿行,一会儿吃地道的上海菜,一会儿喝匈牙利牛肉汤;有时候是英文,有时候是中文;和某些人擦肩而过,和另一些人狭路相逢。北岛的生活中多是前无来处、后无去向的际遇。一个“在路上”的人,行程永远是不确定的,像是剪接后的蒙太奇,有场景而没有剧情。
  
  三
  
  评价一个作者,或者评价一种文学现象,一定得在比较中进行。就说散文随笔,同样是拿历史说事儿,吴思对历史思考的力度和穿透性无疑比余秋雨不止高出一筹;同样是写人生,哲学界人周国平成了偶像散文家,而文学界人史铁生则用散文架构哲学。拿杨绛本人的散文比较,毫不夸张地说,出版于八十年代的《干校六记》,那种在现实生活的基调上散发出来的超然的人生境界,时至今日仍然几乎没有人能够达到。但是,到了《我们仨》,还是散淡,却通篇透露出一种刻意的游戏氛围。
  再回到北岛。正如人们总是情不自禁地把他前期的诗和他近期的诗加以比较,得出哪个重哪个轻的结论一样,有些人又会不由自主地把他的诗和他的散文加以比较,得出哪个深哪个浅的结论。因此,《失败之书》出版之后,有些读者有不满足之感。这部分读者认为,他的题材过于狭小,叙事也过于琐碎,与原本印象和期待中那个思想深刻并且富于哲理的北岛有落差。
  北岛曾坦言:“在海外的生活,虚无的压力大于生存的压力。”有人问:所谓“虚无的压力”指的是什么?有人问:在漂泊的日子里他的心理支柱是什么?这些是我们特别想知道的,但这些并不一定是我们能够理解的,完全生活在不同处境中的人是不容易进入的。有些人注意到了北岛散文中的幽默、调侃与自嘲,这与传说中严肃得不苟言笑的北岛似乎有所不同;另一些人注意到了北岛散文中的怀旧与怀乡,这与大家熟知的英雄般的诗句背后的北岛也有所不同。我们不可能在北岛的散文中寻找到宁静的、从容的温情或者夸张的、专注的激情,温情与激情都还在,但却是淡淡的。无处不在的,惟有无可奈何的落寞。正是所谓“虚无的压力”使他处于一种缺乏张力的、失重的状态之中。我们能不能说,“狭小”恰好是他的生存处境的本质,而“琐碎”正是他的心理支柱?如萨特所言,“在忧郁中建立的平衡”。他自己声称,写散文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这一交易行为与他的作品一道,构成了他真实的生活境遇。北岛与许多与他处境相似的人相比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他从来不强调作为一个诗人的特权,却从来不放弃作为一个人生活的特权。与其说他用文字换取生活,不如说他用生活换取生活。
  一个写作者,无论如何都有一群假定的受众,当鼠标一点,这些文字发到编辑的电子邮箱之后,他应该知道,在稍后的某一天,它们将与作者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报刊的某一版或某一页,出现在订阅者的案头或者床头。正因为如此,虽然每一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独特的题材,独特的写作方式,独特的语言习惯,但他们在写作时都自然而然地意识着特定的读者的存在。
  我想,读者的落差正是来自这里。我们原本并不是作者的假定受众!一个每天操着英语却用中文写作的人,他意识中存在着的,既不是可能成为他对手的读者,也不是可以与之倾诉肺腑之言的读者,他和我们不是以同一个坐标观照生活。从这一角度来说,任何人都可以说北岛的散文好看或不好看,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说北岛的散文好与不好。我是想说,完全无法想像,如果是我或者你,将怎样面对那样一种生活——孤独,落寞,绝望,拮据,隔绝的屈辱,荣誉的折磨……
  另一方面,不是每个诗人都喜欢成为思想家,说一个诗人有思想也不一定是他最愿意接受的赞美。没有谁说芒克思想深刻,但没有谁不承认芒克是天才诗人。如果你指责一个天才诗人没思想他一定不会抗议,但如果你说他是思想家,说不定他反倒会和你急。正因为北岛回避了宏大的题材,所以避免了云山雾罩的空话和神气活现的大话。就现代汉语的现状来说,这绝不是一个低标准。我们可以把北岛写散文,看成是诗人自己给自己放假,或者是写作疲倦后的散步。我愿意将其称之为“写作外的写作”。我甚至认为,他之所以将它们结集出版,正是对于人们期许中的那个思想者的北岛的反动。他希望以一种平常之心回到家乡,与久违了的读者重逢。
  
  四
  
  这本书的书名也是读者特别关注的一个话题。为什么是“失败之书”?作为本书的编者,我曾试图说服他用他早期的诗作《一切》中的第一句——“一切都是命运”为本书命名,我觉得,那不但可以唤起人们对于作者的记忆,而且可以唤起人们对于历史的记忆。他以“失败之书博大精深”的诗句说服我,我认为以此诠释书名反而过于通俗。
  北岛是以失败来概括他文中的人物吗?还是以失败自况?
  历史上,不乏因失败而获得成功的伟大人物,有的被失败所造就,有的主动地选择了失败身后却获得了功名。金斯堡生前虽然也狼狈过,但与像卡夫卡、本雅明、凡·高这种生前无比失败的人相比,没有什么失败可言。当然,不是失败者并不意味着就是它的反面——成功者。李尔克也说过,“没有什么成功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但是,像洛尔迦这样优秀的人民诗人,死得又是何其荒谬!可见,失败与成功从来都不是绝对的,而更经常是互为悖论的。
  有记者问,《失败之书》是不是“(北岛)生活的堕落”,北岛的回应是:“在一个追求物质化全球化的完美之夜里,我的书是一种沉沦,一种堕落,在其中留下了对完美之夜显得多余的动作与阴影。”这可以理解为是他在抽象的诗人语境中、在西方的语境中对于失败一种可以自圆其说的阐释。但在我看来,在并不完美之夜,说《失败之书》中的“沉沦”与“堕落”“是多余的动作与阴影”却显得过于诗意了。
  《失败之书》的附录部分收入了《书城》杂志记者二○○二年在波士顿对北岛进行的专访,当记者问他如何看待早期诗歌时,北岛回答说:“现在如果有人向我提起《回答》,我会觉得惭愧,我对那类诗基本持否定态度。”他认为,那些诗“是官方话语的一种回声”,“有语言暴力的倾向”。如果北岛仅从文学的角度否定自己的前期诗歌,应该是正常的。但是,这多少伤害了甚至冒犯了那些一直热爱着他的读者。
  不愿意接受对他前期诗歌的否定,与其说是出于文学的理由,不如说是出于历史的理由;与其说是出于理性,不如说是出于情感。因为,虽然看起来产生和传播那些诗歌的社会现实和历史背景似乎已经不存在了,但实际上并没有根本的改变,那些诗歌所表达的价值观依然具有现实意义,诗歌本身的重要性也依然存在着。而北岛却改变了,或者说北岛对于诗歌的价值判断改变了。诗人自然会更多地从诗歌本身评价诗歌的好与不好。但是,诗人有诗人的一厢情愿,读者有读者的一厢情愿。北岛的成名是历史的选择,历史不负责鉴定诗歌的好与不好,历史只管一种文学现象的重要与不重要。所以,如同我们没有权力责备北岛对早期诗歌的自我否定一样,北岛也没有权力要求我们放弃对早期诗歌的肯定。我不知道文学史上是否有过类似的情况,这本质上应该是作家与生活、与社会、与时代的关系问题,是值得文学史家研究的一个课题。
  诗人从来是与社会和读者保持距离的,往往距离越大,其作品的成就也越大。北岛早期的诗歌之所以影响巨大,正是因为他的超越性。当年,北岛从共同走上诗歌道路的同时代诗人中,曾经完成了时间的超越,因此,被记住的是北岛而不是别人。如今,北岛面临的挑战则是,是否能够完成空间的跨越?如果说,惟美,惟思想,惟技巧,都是不能令人信服的,那么,作家、诗人,在自己的美学追求之外,该如何为社会提供思想资源呢?毕竟,他“得天独厚”地满世界跑了一大圈,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有资格回答这一问题。
  在同一篇访谈中,北岛说:“摆脱革命话语的影响,是我们这代人一辈子的事。”然而,在摆脱革命话语之后,如何建构“非革命”的话语呢?这是我和很多人的难题,我相信也是北岛的难题。我猜想,否定早期诗歌的北岛,也许不习惯再谈“使命”,但事实上,他已经向自己和整整一代人提出了这一使命。

完美之夜的沉沦

文:佚名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是北岛流布最广的诗句;“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这是北岛作为朦胧诗人的精神肖像。他是启蒙时代的知识精英。最近有媒体将他列为“影响中国公共知识分子50人”,评价称道:“在思想者和批评家集体缺席的年代,他的英雄气概的诗句是我们惟一的慰藉。”不过,今天的北岛在国内已基本上不具备“公共性”了。自1987年去国,他就一直在欧美国家展转漂泊,他的音信渐少,他的文字甚至近年才得以还乡。知情人描述的北岛,一身倦怠地推着小推车出入在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国际空港,在一系列国际笔会、诗歌朗诵会、文学节上疲于奔命,活像个文化孤儿……

从英雄到流亡者

北岛散文《失败之书》,就是这个文化孤儿的自我精神分析。在《朗诵记》中,北岛写道:“诗人多跟社会过不去,又无生存能力,免不了待业受穷有神经病嫌疑,被划入另类。不管怎么着,朗诵给诗人提供了证明自己不聋不哑、免费旅行和被世界认知的机会。”作为国际知名诗人,朗诵之类的文学活动自然成了北岛海外漂泊的主要履历。但对一个踏上漂泊之旅,并企图用漂泊纠正生活的人,你最好别问他喜欢哪里。有一次,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朗诵后,主持人问北岛是否喜欢巴黎,他回答说:“我喜欢漂泊,而并不在意途经的地方。”北岛喜欢引用秘鲁诗人瑟塞尔·瓦耶霍的诗句“我一无所有地漂流……”。   

在《搬家记》中,他写道:“我很快厌倦了同样的风景和邻居。而旅行仍让我激动,每次坐进火车和飞机,都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其实,旅行是种生活方式。一个旅行者,他的生活总是处于出发与抵达之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持未知态度,在漂流中把握自己,对,一无所有地漂流。”  

北岛说自己写作散文是因为生计方面的原因,同时也借此放松与诗歌语言的紧张关系。那是1997年的春天,他被老板炒了鱿鱼。写散文就成了当务之急。在此后的两年中,他基本上是以卖文为生,最多时一年写过50篇。   

但我觉得,《失败之书》的写作更多的是为了缓解内心的苦闷、焦虑,驱逐漂泊的虚无感,这既是安妥肉身,更是告慰心灵。书中还有一辑专门记录故国友朋,这些人虽然有的也在海外漂泊,但对他们的描述无疑更觉温暖,更能贴近作者的内心。不过,本书的重点还是描述北岛跟国际知名诗人、作家艾伦·金斯堡、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帕斯、盖瑞·施耐德等的交往。“艾伦得意地对我说:‘看,我这件西服五块钱,皮鞋三块,衬衣两块,领带一块,都是二手货,只有我的诗是一手的。’”北岛非常简洁而又传神地描摹出“垮掉派”大师金斯堡的形象。在金斯堡逝世后,北岛又写了《诗人之死》:“诗人之死,并没有为这大地增加或减少什么,虽然他的墓碑有碍观瞻,虽然他的书构成污染,虽然他的精神沙砾暗中影响着那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漂泊不是坦途,而是无奈,甚至是无穷的绝望。而对北岛来说,漂泊更是命运。北岛把他的女儿田田当作了《失败之书》的潜在对话者。他对女儿怀有负罪感,女儿是他漂泊之舟的锚。他在自序中说:“我想给她讲一些我亲身经历的故事,其中有历史面具上的一个人的泪,有权力破碎的神话及其敌人;而我们会超越这一切,延伸到国家以外的道路上,有我和她,还有很多人。”这句话似乎值得琢磨,其中有几个“大词”,比如历史、权力、神话、敌人、国家等,这好像隐隐触及了“失败”的主题。透过这几个“大词”,我们可以把北岛的“漂泊”转换成“流亡”。  

其实,《失败之书》中并没有一篇跟书名一样的同名文章(这个命名不过是一个象征,一个隐喻),北岛的“流亡”故事也并没有向读者讲述失败。那么,北岛何失败之有呢?或许,他的诺贝尔文学奖情结的幻灭算一种失败。当然,漂泊本身的虚无也是种失败。在西方意识形态话语中,北岛并没被完全塑造成一个反叛者,而作为流亡作家,这种并不鲜明的尴尬形象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败?北岛的“失败”费人思量。


从诗歌到散文

北岛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说,散文写作往往是对生活的反观与重新体验,或者可以说是一种内在生活的延伸。苦与乐并没那麽重要。罗布斯基说过:“人重要的是度过自己的一生。”就我的理解,他说的就是一种体验。在上世纪80年代,无论受批判或受赞扬,我们其实多少是被惯坏了的作家。人要走到绝处时才能逢生。作为中国人,在海外首先要过孤独这一关,远离故土远离亲友,最初的震撼是可想而知的。对孤独的体验有如修行,我正是靠着修行学会重新做人,重新开始生活的。            

《失败之书》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写的是作者北岛的外国朋友,都是诗人;第二部分写的是本国亲友;第三部分是生活起居;第四部分是以城市为单位的游击。《失败之书》的第一部分涉及到很多20世纪后半期的重要诗人,笔锋所过,在三两处地方捎带上了布罗茨基。遗憾的是,北岛对布罗茨基不感兴趣,“头一眼就不喜欢他,受不了他那自以为是的劲头”。布罗茨基的“自以为是的劲头”可以由谢默斯·希尼的话旁证,“当你在约瑟夫·布罗茨基面前,首先你感到你在接近一个能量的喷泉,其次是一个诚实的喷泉。他从不害怕讲真话。但你也是在一个傲慢的喷泉边,但这不要紧,没什么。”    

由于北岛的个人游历以及其在诗歌上曾经表现出的卓越品质,读者有理由对他的文字怀有阅读期待,类似于阅读布罗茨基写阿赫玛托娃、希尼写布罗茨基。在这些文字中,北岛表现出了“出色的文字运用能力”:描述事物简洁,比喻准确,善于在纷扰的叙事和空镜头般的景物之间快速切换而毫不拖泥带水,参差的短句和短语错落有致,节奏清晰,间杂的长句和偶尔闪现的北京土语宛若流星划过夜空,在繁星般短句的背景之下,精确而优美。但,这仅仅是语言之美。

这种对汉语的把握能力,尽管在中国作家身上几近于奇迹,依旧不能够成为这本“失败之书”的借口。无论是描述外国诗人还是书写本国亲友或者日常生活,北岛在这本书中,均没有表现出“深邃的洞察力”,尽管他表现出了诗人应该具有的品质:节制。然而他依旧“停留于对事物的流行的见解”,没有“发掘事物更为复杂的方面和内在原因”。

这并不是对北岛的苛求。在20世纪的文学界,尽管还存在着种种19世纪的诗歌高于散文的论点,不可否认的是,散文在诗人的创作中所占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从20世纪初期哈代到帕斯捷尔纳克的小说、茨维塔耶娃的随笔、艾略特的批评和神学文章,以及20世纪后半期的米沃什、帕斯、布罗茨基、希尼等等,散文已经成为诗人表述自己对文学和世界认知的另一种声音,借用斯坦因的话就是“诗歌的特殊天赋是命名,散文则显示过程、运动和时间”,也就是说,诗歌直接展示事物的本质,散文则叙述事物之所以成为事物的历史。

有的时候,孤独而骄傲的诗人必须屈尊借用散文来向读者阐释自己,因为本质不易理解,历史类似讲古。相比起国内某些诗人废话连篇、胡说八道的散文,北岛在这本书中很好地展现了他的文字能力,他的节制和谦逊。然而,这还不够。
           
有意思的是,《失败之书》提到的第一个书名是《嚎叫》,最后一个书名则是《论语》,前者是两个口旁的形声字,后者则是两个言旁的形声字--从诗歌的起源开始,诗人的任务就是言说——这个细节基本上可以确定为“巧合”。但全书的编排无疑有着作者自己的想法。诗人对文字编排体例的认识,就像对自己的认识,敏感而固执。        

《失败之书》最明确的一个“代入”是《布莱顿·布莱顿巴赫》一文,“读布莱顿的书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他的词汇丰富,还搀杂着法语和南非语,像凶猛的河流;我像过窄的河床,泛滥成灾。有时又相反,我不再是所谓潜在的读者,性急地跳了出来,参与他的写作。”在这一点上,北岛是一个合格的作家,他精确地表达了自我,并且,他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诚实”。

北岛在说到《失败之书》的时候,对自己有一句相当准确的评语:在一个追求物质化全球化的完美之夜里,我的书是一种沉沦,一种堕落,在其中留下了对完美之夜显得多余的动作与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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