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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堕落时代

重新解读晚明

文:王鸿泰 出处:《文景》 2007年第10期
      
  这是一个浅薄一一肤浅、薄幸的时代,我们的感情多只是扰嚷现实上的浮光掠影,飘风骤雨,轻易来去,少有积累。我们缺乏一种“沉重的”,具有时间深度的感情。我们缺乏历史感,最多只是在生活的缝隙间,略窥荒谬错乱的历史剧,嘻笑怒骂,但求一快,过水无痕。
  传统士人性喜藉古讽今,论理时动辄以史为鉴:激情时,则读史佐酒,痛快古事。而今,我们已难能尚友古人,更无暇替古人担忧。幸?或不幸?总之,我们对历史薄幸,因而情感肤浅。
  初逢此书,直教人有“惊艳”之感。如许幽远深沉(或庄重浓艳)的“散文”,实属罕见。此书之写作,可谓“难能可贵”。作者挟其深厚的文史功力,出入穿梭于晚明文献间,悠游涵泳于历史情境中,与晚明士人共俯仰呼吸时代气息,设身处地,同情了解,而以深沉哀感之语调,娓娓道来,缕缕解析当时文人的悲情心绪。如此,横越时空隔阂,涉身历史,体察古人心事,罗织营造已逝时代之氛围,实属难能。
  然则,读此书,个人的理知与感情不无些许矛盾。在情感上,极易为作者常带感情之笔锋所感动,自然融入历史情境,不自觉为古人担忧感伤,或藉史以消一己块垒。然而,清明之际,学术理性也难免对之有所疑虑:作者直接以“堕落”命名一个时代,这已几近于前提性设定,在此基调下,解读史料,行文论述,自然不免将种种言论、行为,归纳于此。悬此以贯穿一切,则历史复杂性难免流失,而历史人物的“创造性”,也易遭抹杀。可能,过于厚重的感情论断,容易压缩历史的思辩空间。
  具体而言,作者太喜作主观论断,如谓:相较于宋代,明代文人在胸襟气度上“十分狭隘逼仄”;又如:以“谄”与“讦”断定晚明士人的行动特点。此固有画龙点睛之效,但也可能以偏盖全。更有甚者,其所谓:明代文人有异于唐人之为润笔写作墓志铭,而“好为自己写墓志铭”,这恐怕更是一偏之见。实则,明人如徐渭、张岱之自为墓志铭者,究属少数,而为人写墓志铭以求润笔,则更属普遍行为。再举其大者:本书以“道德主义”作为明代士大夫的集体心理、文化“丛结”,此犹如黄仁宇之以僵化的礼法概括万历时之政治困境一般(事实上,《堕落时代》深受《万历十五年》影响,甚至仿其以“本朝”称呼明王朝。其道德主义之说,可能即脱胎于此),这种解释有一定的说服力,尤其因简易有力,极具吸引力。然而,致远恐泥,推论太过,用以含盖一切,难免流于浮泛。
  尤其此书中,政治的影响力,极被强调,以致成为世间幽暗的根由,士人之狂肆、扭曲与堕落,亦皆溯源于此。如此,政治成了乾坤袋,归纳了一切,吸收了一切,可能也因此遮蔽了一切。
  部分研究显示:明后期商品经济的发达,造就城市生活的丰富化,以致士人积极流动于城市间,频繁互动,这应该是刺激士人开展出新文化形态的重要动因。然而,作者过度聚焦于政治,将明代士人圈禁于政治范畴中,忽略社会经济面向的思考。或许因此,理解上不无偏颇。
  当然,此书并非学术论著(其未加注,不知是作者本意,或出版编辑之裁决?实则,不妨详加注明。)作者本意应也不在从事结构性研究,而在提供一特定的思维角度,藉此与一般读者共享历史情怀。因此,执意以学院标准衡量此书,或许不免牛头不对马嘴。不过,此书终究不可轻易视为历史“通俗”读物,因作者的学力与论述深度,皆已足与一般学术论述并列。故亦不妨将它纳入学术范畴中,相提并论一番。
  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此书的论述角度也饶富趣味。过去历史学界关于晚明的论述,往往刻意强调其“解放性”与“进步性”意义:当时士人的激烈言论,多被视为冲决礼教,个性解放的表现,由此伸论其中蕴含着“近代性”的历史进步因子。费氏此书,则独具只眼,重新审视晚明。在其解读下,当时士人的激狂言行,成了政治腐败,精神失范下的疏离、浪荡。而诸如李卓吾等人的沉迷于禅学,则只是语言迷阵的陷溺,并未“带来任何新的思想能源”。如此,以往诸所强调之解放、启蒙意义,率为否决。这,或许是一个知识风向转变的表征,是历史思考的新起点。
  此书让历史突破既定理论的框限。它重新“同情地了解”历史,因而“解放”了被贴上政治符咒的历史人物,重新赋与其血肉,体贴其情感。这,应该是比较好的历史切入面。或许,也是我们培养“历史感情”的良好机缘。
  晚明是个丰富精采的时代,可供思辩的空间极大,值得再三寻访探索。大体而言,这书是相当好的导览。这也是继《万历十五年》后,另一本极具趣味性与思考性的历史读物。
  
  王鸿泰,暨南国际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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