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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我与地坛

书名:我与地坛
作者:史铁生著 ; 杨卫东等摄影
ISBN:7-80603-672-5
出版社:山东画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2
载体形态项 143页 : 图 ; 22cm 丛编项 现当代名家游记散文摄影珍藏版丛书 主题 散文 -- 中国 -- 现代 -- 选集 中图分类号 I267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本书收录了《我与地坛》、《合欢树》、《故乡的胡同》、《墙下短记》、《写作夜》、《钟声》、《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等七篇散文。同时还配有精美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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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对生命的沉思

文:陈思和
出处:中国当代文学史 1999年

《我与地坛》是一篇在当代非常难得的、值得人反复吟读的优美散文,作家史铁生以极朴素动人的语言讲述自己的经历和所思。全部讲述所围绕的核心是有关生命本身的问题:人该怎样来看待生命中的苦难。这问题的提出首先是由于他自身经历中的残酷事件,即“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 这种并非普遍性的事件落到了个体的头上,使他的命运顿时与他人判然有别,而他对这命运的承受也只能由他独自来完成。从这个意义上说,史铁生对生命的沉思首先是属于他个人的心境内容。

在整篇散文中,这沉思大致是历经了前后两个阶段。在最初的那个阶段中,史铁生观察与反省个人的遭遇,渐渐地看清了个体生命中必然的事相。这是在地坛里面默坐呆想出来的:他在腿残之后,有一天无意中来到了地坛公园,感悟到自己心里与这荒园产生了神秘契合,“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从此他几乎天天都要来到这里,摇着轮椅走遍了园子里的每一处角落,他在这里度过了各个季节的天气,专心致志地思考着生命的难题。置身于“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人或许就渐渐达到了物我合一的从容,于是“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 这样的结论便引出了无法反抗的命运的观念:人生就是一种不可捉摸的命运的造就,包括生命中最不堪的残酷与伤痛也都是不能选择的必然,人对于由超越个体生命的外在力量所设定的事实显然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地。

接下来,史铁生将视界稍稍越出自身的范围,写到来这园子里的其他人,去看看别人都有什么样的命运和活法。先是写到他的母亲。他自己的不幸在母亲那里是加了倍的,她兼着痛苦与惊恐祈求儿子能好好地活下去,“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母亲完全是在这苦难的折磨中度完了她自己的命运,史铁生伤心而怨恨地想,“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 看来,命运的造就也就决定了角色的分配和承担的方式,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承受苦难,在苦难中默默地忍受着命运的重压。他在园子里又遇到一个漂亮但却是弱智的少女,再一次感受到“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这就是一个因苦难而有差别的世界,如果你被选择去充任那苦难的角色,“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既然如此,事情也就变得非常绝望了。不幸的命运已经为你规定了承受苦难的角色,那么你还能有什么别的方式来度过你的人生呢?或者说,你还能有属于自己的救赎之路吗?很显然,问题的关键就是在于那个想不透的方式:人到底应该怎样来看待自己的苦难。

思路到了这里,史铁生个人的问题其实早已变成了众生共同的问题,“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有论者从“平常心和非常心”的关系来看史铁生的写作 , 所谓“平常心”的根基所在,是指“他把内在的痛苦外化,把具体的遭遇抽象化,把不能忍受的一切都扔给命运,然后再设法调整自我与命运的关系,力求达到一种平衡”. 这种在根本上认可了苦难的命运和不幸的角色,却不是看轻生命自身的残酷和伤痛,而是把这生命的残酷和伤痛从自我中抽离出来,去融入到一个更大也更恢宏的所在之中。这个所在就关系到了“非常心”. 它是指“以最真实的人生境界和最深入的内心痛苦为基础,将一己的生命放在天地宇宙之间而不觉其小,反而因背景的恢宏和深邃更显生命之大”. 这就是史铁生在这篇散文中最后画出的自我形象了,他静静坐在园子的一角,听到有唢呐声在夜空里低吟高唱,“清清楚楚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就在这融会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融会了死生的时刻里,史铁生看到了包容任何孤独的个体生命在内的更大的生命本相。底下一直到文章结尾是一段绝好仿若天成的文字。史铁生写出了自我的三种不同样态:刚来到人间时是个“哭着喊着闹着要来”的孩子,一见到这个世界便成了“一刻也不想离开”的情人,而在时光的流逝之中,他又变成“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的老人。在时间中的自我就是这样处于稍纵即逝的无常,但是这无常却又仿佛太阳永远的轮回往复,“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史铁生因而想到自己“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这是生命永恒的最动人心魄的画面,他因而向自己问道: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由个人严酷的命运上升到生命永恒的流变,史铁生终于超越了个体生命中有限的必然,把自己的沉思带入到了生命全体的融会之中,这时所体现出的个人对苦难的承受已不再是偏狭的绝望,而呈现为对人类的整体存在的担当。他在反复说着欲望不息(写作的欲望也就是活着的欲望)使个体生命的延续得到了最充分自明的理由,而这理由使他对残酷和伤痛的忍受都成为一种阔大的境界,因为个人已不仅仅是个人,个人的局限也已不再成为问题,个人的苦难都已为全体存在所包容。与此同时,有关于怎样活着和怎样达到自我救赎的困扰,也终于为所有生命永恒的欲望所涤净,当投入到永无终结的生命之舞中时,对于个体苦难以及一切不幸命运的自我超越就都变成了一种必然。

这样一种洋溢着生命本色之美的境界,既成就了史铁生内心的希冀与不舍的探询,也完成了他为文的寄托。为文与为人在此才是真正的一体,整篇《我与地坛》都是那样的和美亲切,而又内蕴着一种实在的激情。所以成其为艰难的是真正完全地投入到那生命本身的舞蹈,而这一点唯独还需经过真正的苦难才能做到。由此,我们也就可以更深地体会到史铁生写《我与地坛》所体现出的个人心境的痛切之处以及他对自我所执的真正超越。

走过苦难


——记我无比敬慕的作家史铁生文:宋秋雁
出处:青年文学

  有位哲人说:人生的本质就是痛苦。痛苦联结着生活和生命,它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痛苦无论多和少,大家都一样无法超越它,必须经历它。痛苦是一本书,研究它,体味它,咀嚼它,会有诸多独特的感觉。痛苦是深沉的土地,它孕育着生命,感染着灵魂。在痛苦里,我们认识了这纷繁的世界。
  我曾经设想没有苦难的生活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种生活的意义何在。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生是幸福的人生吗?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是幸运还是不幸?反复思考“痛苦”这个字眼,我试图从这个字眼里寻求一种滋味,我想感受那些经历过大苦大难的人所体味到的人生况味和所获得的人生价值。
  于是,我便想起了史铁生。他是一位我无比敬慕的作家。他写了很多作品,但让我始终难以忘怀的是他的《我与地坛》。最初读《我与地坛》是在一个黄昏,凄冷的夕阳弥漫在窗前,那深深的红里有一种悲壮的色调。我沿著文字翻动书页,我的泪水也悄悄涌满了眼睛。史铁生到延安地区的清平湾插队时得了一场大病,从此便高位截瘫了。当他活到最狂妄的年龄时,他的双腿忽然残疾了。他从此坐上了轮椅,永远离开了正常人的生活。
  这是一份多么沉重的苦难?有谁能随意地经受这种苦难呢?一个本是活蹦乱跳的男孩子,突然间不能走路了,只有靠两手摇着轮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史铁生不能走路了。于是他与北京地坛公园结下了不解之缘。他每天摇着轮椅去地坛读书,他说:“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地坛公园弥漫着沉静的光芒,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准备了这样一处安静的地方。树荫和夕阳笼罩着他的身影。
  史铁生的母亲也是一位活得最苦的母亲。每次摇出轮椅动身前,他的母亲便无言地帮他上轮椅,母亲看着他摇车拐出小路,每一次她都是伫立在门前默然无语地看着儿子走远。有一次,他想起一件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然站在原地,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在看儿子的轮椅摇到哪里了,对儿子的回来竟然一时没有反应。她一天又一天送儿了摇着轮椅出门去,站在阳光下,站在冷风里。后来,她猝然去世了,因为儿子的痛苦,她活不下去了。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希望儿子能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她没有能够帮助儿子走向这条路,儿子长到20岁上忽然截瘫了。她心疼得终于熬不住了,她匆匆离开儿子时只有49岁。
  史铁生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指地坛)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
  我读史铁生那些苍凉的文字,那些文字来自他的心灵深处。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是写不出那样凝重悲壮的文字来的,也永远感受不到在那苍茫的底色下而汨汨滚落的热流。
  “我摇着车向这园子里慢慢走, 这园子是一片朦眬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说的 ”?《我与地坛》?
  史铁生,你这不堪说的是什么呢?
  我又想起了凡·高。他是一位画家,荷兰人。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上,说,“人生便是痛苦。”37岁,他怀着一颗痛苦的心灵告别了这个世界。凡·高笔下那幅在当代价值8000多万美金的充满着勃勃生机的《向日葵》,是曲生命的赞歌。凡·高始终热爱着––生活、生命和人生。而这个世界对他却是那样冷酷无情。
  他深深爱着女孩子阨修拉,他爱得那么虔诚执着和深沉,他用自己整个身心在爱她。阨修拉却说:“走开。”然后“砰”地将大门关上了。那天是圣诞节,到处是欢声笑语。那一夜,凡·高一直靠在阨修拉房外的一棵树上,痛楚地看阨修拉家客厅的灯光,那灯光在深夜终于熄灭了。凡·高心痛如绞,精疲力竭,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间房子。
  后来他又爱上了他的表姐凯,他爱得那么疯狂和固执,他的生命因为凯都鲜活了起来。但是凯却说:“不,决不,决不?”然后,凯穿过田野,向大路上奔跑而去,将凡·高一人留在了空旷的田野上。那一整夜,他没有合眼,他的眼睛里闪着凯的影子,闪动着那个惨痛的场面。他的心里是绝望的痛苦。后来,为了凯,为了排解这份苦痛,他将自己的手背放在烛焰上,烛焰把他手背的皮肤熏成了黑色。而凯的父亲,凡·高的姨夫斯特里克牧师惊愕地目睹了这个场面之后却吼道:“快滚,再也不要来这里?”苦涩的巨浪淹没了凡·高,他捂住嘴,将哭声压在手心里。凡·高的一生几乎没有享受过真正的爱情,然而他对爱情却是那么珍重和执着。
  读过《凡·高传》的人都深深知道,凡·高是一位多么可爱的人。他善良得让人心疼,他宁愿四五天不吃饭也要将自己的一点钱物分给那些矿工,那些穷人。他经常许多天吃不上饭,饿着肚子拼命作画,他常常饿得头晕目眩,甚至饿得一病不起。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人理解他,关心他,只有他的弟弟泰奥像兄长像父亲像恋人一样地疼爱着他,帮助他,于是才让悲伤的读者心里有了一些安慰,而他的弟弟却在遥远的巴黎很少能知道他的状况。
  这个世界对凡·高太不公平了。凡·高短暂的一生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种种磨难和巨大悲痛,那种强烈的疼痛是从心中的一道道伤口发出的,那痛楚甚至让读者也感到了不可抑制的刺痛,从而在心底发出一声声呻吟。
  凡·高开枪自杀了,他患的是精神分裂症。不公平的命运使他太苦了。他闭上了眼睛,他满头棕红色的头发,那突兀的前额,那坚韧的下巴,那不屈的头颅,却仿佛依然在和苦难抗争。
  苦难在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伴随着世间的每一个人。至今我还记得台湾李黎女士写的《悲怀四简》。文章写尽了一位母亲最深痛的悲伤,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汪泪水和一汪热血,每一个字,都让人心疼得颤抖,无法抑制悲伤的情绪。李黎的儿子是13岁去世的。那一天黄昏,儿子在离家不远的小公园里跟小朋友玩得正开心,忽然倒下。死因是心脏冠状动脉有个先天性的不正常急转弯,在激烈运动时,这条血管的弯曲处就会被两旁扩张的心血管和肺血管夹住,血液进不了左心房,最后窒息而死。她的儿子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李黎在文章中叙述一个细节:有一次,妈妈给儿子买了个“随身听”,妈妈知道他在心里想要了好久的。他高兴极了,可是竟说:“妈咪,你会宠坏我的。”妈妈听了这话心疼地搂住他,说:“不要紧,你是宠不坏的。”
  那一天,出事前的三个小时,这孩子才刚表演完钢琴,老师宣布他将入围参加两周后洛杉矶的比赛。孩子回到家,帮着妈妈把车洗干净了,跑进屋去向正在读报的妈妈说:“妈咪,我现在可以出去玩了吗?”妈妈说:“好的。”谁能想到这是母亲向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一个多小时之后,儿子倒在那个公园旁的人行道上,再也没有起来。李黎在文章中写道:“孩子走了17天才让我梦见他。他好端端地躺在地上,絮絮不停地柔声说着话––就像平素晚上睡前他喜欢我伴他一阵,听他躺着告诉我一天里发生的有趣故事––可是我根本听不进他在讲些什么,只是狂喜地亲吻抚摸着他的小脸蛋,一边吻他一边心想:‘天哪,好长好可怕的梦总算过去了,他还是活着的––可别讲给他听,免得吓着了孩子。’ 第二天指尖唇上抚他亲他的感觉好像还在,他那伸着手指聪明好奇的模样也仍似在眼前,一整天想到那熟悉可爱的模样就心口涨得发疼。”
  这是一位怎样悲痛的母亲?这孩子可算来到世上骗了她这么多年。可她还要活下去,她说我要学会“摆脱这种情绪,我不能在自己已经太沉重的痛苦的天平上再加砝码”。她用鲜花和音乐把儿子的丧礼安排成一个很美的告别会,她向孩子说:“孩子,旅行愉快?爸爸妈妈以后会来同你一起的。”
  痛苦?究竟什么是痛苦?慈悲的佛陀说:“生是痛苦。衰老、疾病和死亡也是痛苦。与不亲者合与亲者离也是痛苦。总之,对尘世事物的 依恋都是痛苦。”我们的生活真正是痛苦构成的。
  我又记起了一个秋日。一位年轻人告诉我,他常常在痛苦至极时对着窗子大吼一声,然后,让那种痛苦的滋味继续浸着心脾默默生活。他还是一个孩子,他是在怎样承受这份磨难。一个人,独自地不对任何人诉说这种折磨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我看着他信中那沉重的文字,我的心里流着酸楚。一个人独自咀嚼痛苦更是一份悲壮,然而,意味深长的是,我们还能从痛苦中再咀嚼出一些别的什么吗?
  生活果真像一张网,痛苦是网上的绳结。经历过一次次痛苦,这张网才会负重。痛苦是一笔财富。痛苦是一份辉煌。经历过痛苦的人生才能称得上辉煌的人生。
  我为痛苦感动。

直立的灵魂

史铁生在《务虚笔记》第二章中描绘他看见c的过程——在一幅没有背景的画面中,“我”看见c坐在轮椅上,灵巧的玩着关于轮椅的“游戏”,直到“我”走近c,看到了他枯萎的双腿和下半身,“命运才显露真相”,画面里就有了背景,在“我”印象中的c的形象里,有了生命,有了时间。
  然而,我“认识”史铁生的过程,恰恰与之相反……
  
  一、
  不知从何时起,书架上有了一本史铁生代表作集,按着年份一篇篇读下去,心越来越静,我眼中的史铁生也越来越清晰。
  如果说,史铁生的《午餐半小时》中还有着一丝冷漠的气息,那么,《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也许正标志着他进入了一个爱的境界,一种对生命、对土地、对世界的爱。破老头,老黑牛,清平湾的土壤和白馍馍——这些记忆中的人和物是那么鲜活,那么温暖。此时的史铁生显然早已没有了恨。在他本应是活蹦乱跳充满希望的20岁,瘫痪却无情地降临了,然而,史铁生笑了笑,说:残疾其实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一辆轮椅早已缓缓向我滚来,势不可挡。
  此时,我仿佛看见一位慈祥的长者,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后是两排车辙的痕迹,周围有参天古树,有斑驳的旧墙,有行色匆匆的路人,有高高的蓝天。
  
  二、
  轮椅限制了史铁生的行动范围,却限制不了他思考的疆界,正如陈村所说:“别人用腿走路,丈量大地。他从腿开始思想,体察心灵。”从《命若琴弦》开始,他笔下的人物没有了巨细的生活背景,没有了具象的高矮胖瘦,老瞎子,小瞎子,弹着琴,逃不出命运的轮回。《毒药》里的人物称谓只剩下了年龄和职业——老人,男孩子,老大夫。到了《务虚笔记》,整部长篇小说中的人物称谓甚至只是字母代号——C、F、Z、L、WR、T、O,除了一个“我”。
  小说中具体的人物(造型、外貌)被史铁生淡化了,一个个灵魂渐渐明晰,飘出了文本,飘进了空气中。“时间”和“空间”被史铁生融入“命运”两个字中,渐渐脱离了世界,只有在命运的推进中才获得了其自身的意义。
  此时,史铁生身后的背景渐渐模糊了,我仿佛看见这位慈祥的长者开始转动他身下的车轮——他的命运之轮,向着对生命意义与存在方式的追问缓缓驶去,在一条叫做“命运”的道路上,留下了两条深深的车辙。
  
  三、
  史铁生说:“我向往着这样的写作——当白昼的一切明智与迷障都消散了以后,黑夜要我用另一种眼睛看这世界。” 刚截瘫的几年,在一个名叫地坛的古园中,有好几年的时间,史铁生思考的首要问题是:“活还是不活?”直到有一天,他明白了:“死是一件无需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为什么不活下去试试呢?”于是,无论在《病隙碎笔》还是在《对话练习》里,他作为一个独立灵魂,对生命的思考愈发深刻,愈发直接。他的冥想始终关乎着上帝、神灵和命运,他极力伸张着关于爱的一切。
  背景退却,只剩下他,独立于一个无限的空间,一声声叩问着灵魂。
  
  也许,是几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手捧一本史铁生代表作集,倚靠在躺椅上,沐浴着阳光。我仿佛看见史铁生坐在轮椅上,缓缓地驶出嘈杂的背景,驶过古园,驶进了一片纯白。他熟练地玩转着自己的命运之轮,做着各类游戏,然后,他渐渐站了起来,勇敢地直面虚无……
  

多重主体的紧张对话

文:朱翠芳 出处:名作欣赏 2007年第7期

  《我与地坛》是当代作家史铁生的散文代表作。但有意味的是,它最初是被当作小说发表的。①它显然也具有作为叙事的小说的特征。作者以一种沉静的语言叙述我与地坛之间的故事,显得流畅而平和,体现了“个人心境的痛切之处以及他对自我所执的真正超越”②。本文试图通过对作品的叙事艺术的分析,显示作者的精神探索的历程,挖掘文本自身所表现的主体的多重矛盾复杂的心理。
  为了揭示主体的精神世界,我们首先必须知道文中包含哪些层面上的主体。在《我与地坛》中,“我”作为贯穿文章始终的主人公,是直抒己见的主体。巴赫金在分析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时说:“陀斯妥耶夫斯基对主人公的兴趣,在于他是对世界及对自己的一种特殊看法,在于他是对自己和周围现实的一种思想评价的立场。”③“特殊看法”和“思想评价的立场”是主体性的体现。而对于《我与地坛》的主人公“我”来说,重要的不是地坛本身是怎样的,而是“我”心目中的地坛是怎样的。在文中作者说道:“我常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作者眼中的地坛是古老而荒芜的,但是这里的古柏和青草却是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似乎在给予“我”某种生命的启示。在“我”最为空虚和绝望的时候,地坛成了“我”最好的精神寄托。地坛是“我”的精神栖居地,也是能倾听“我”的心声,给“我”精神和力量的另一个有生命的存在。“我”在园中思考生和死,怀念母亲,看到那么多不幸的生命,让“我”从个人的困惑和痛苦中解脱出来去思考人类普遍的悲剧性生存境遇。地坛让“我”获得了主体性,同时也是“我”让地坛获得了生命。
  但是“我”是被多重意识所纠缠的主体。为了更清楚地剥离主体的重重迷雾,根据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我们可以将文中作为“欲望”④的主体的叙述者“我”的人格结构层次分为三个部分:本我、超我和自我。本我,即过去的陷于困境的“我”,他处于心灵的最底层,是一种本能的冲动,是毫无理性的,只按照“快乐原则”行事。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超我”处于最上层,相当于平常人们所说的“良心”,代表着社会对个人的规范作用,它压抑本能冲动,按“至善原则”活动。在文本中,“超我”是参透命运的不公,理性的和达到审美境界的“我”。中间一层是“自我”,它是从“本我”中分化出来,受现实和“超我”陶冶而渐识时务的“我”,也就是处在“本我”和“超我”之间的,调节“本我”和“超我”的矛盾、决定自己的行为,它按照“现实原则”行动。分清楚了这三种人格结构,也就是主体的三个心理层面,我们就可以看到,文中的叙述者“我”在叙述过程中不断在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间进行角色的转换并形成对话。
  “过去的我”(本我)在“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脾气坏到了极点”,是毫无理性的,在没有出路的时候就逃到园中,看到母亲因担心而在园中急切地找“我”也不去喊她。可是在自己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母亲却不在了。于是,“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总之,是要不顾一切地宣泄内心的不平。“我”没处可去就经常来这园子,一种死亡的本能迫使“我”想自己的死。这时“自我”现身,开始探索命运的谜底,终于看清了现实,“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至于怎样活,那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想明白的。“自我”在人生无尽的探索中调和着“本我”和“超我”的矛盾。“我”默坐呆想细察园中的一切景物,渐渐窥见了园子的全部情感和意蕴,窥见了自己的心魂。“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史铁生借助上帝之口来使自己的心境达到平和,“本我”被压抑。“什么是神?其实就是人自己的精神!”(史铁生《山顶上的传说》)这里的上帝其实就是“超我”,“自我”升华为“超我”。这样便实现了“本我”、“自我”和“超我”的对话。“超我”回忆起当年母亲的担忧,对于母亲怀有深深的内疚之情,母亲就如这地坛,是“我”心灵的港湾。
  在这个港湾里,“我”看到了时光,体验着季节的变迁,生命如一首婉转的歌。于是,“我”开始回忆起在这个园子里“我”都看到了怎样的生命。“我”目睹了一对夫妇由中年步入老年,爱唱歌的小伙子梦想着能考上理想的学校,等鸟好几年的老人也不知等到了鸟没有,中年女工程师每天优雅地穿梭在园中,有天赋的长跑家却怀才不遇,那漂亮的小姑娘因弱智而遭到别人的践踏。当“我”正以“超我”的审美心态来看待生命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各种不同的命运,“很多事情是不堪说的”。“本我”的心潮起伏。“超我”结束了审美的想象,“自我”做出了这样的回答:“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但是,是否这时我们就可以坦然地去接受命运的安排呢?“本我”又不能不问,为什么苦难偏偏降临到“我”的头上?一种本能的抵抗蕴含其中。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由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这几乎是一句愤激之语,既是蕴含着一种“本我”的宣泄,又是一种“自我”的对不可改变的现实的理性接受。叙述者的心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超我”遁形。“自我”仍不懈追问。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设若智慧的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
  
  在“自我”暂时战胜“本我”之后,“自我”又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于是,“超我”(园神)目睹了世间的一切,给予了无声的回答。这时,“自我”又暂时地战胜了“超我”。“我”不能解决人类的这样一个难题,因为,首先“我”连自己的难题也没有解决。
  由于“本我”的冲动,对于“自我”来说,有三个问题一直缠绕着“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超我”的回答是:“欲望”。可是,“自我”又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些牢靠的理由。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活着的问题在死前是完不了的。”于是,所有的“超我”的答案又都被否定了。“自我”站在了主导的位置。接下来一段动人的文字,是“自我”与地坛的对话: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在经过“自我”的一番思考以后,升华为“超我”,开始从个人的短暂而有限的生命中超脱出来。人“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而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孩子、一个热恋中的情人、一个老人。宇宙和生命永恒,因为欲望。在此,个体的痛苦而短暂的生命获得了永恒的意义,达到了具有哲理的审美想象的境界。
  通观全篇,叙述者“我”时而与“上帝”对话,时而与“园神”对话,时而自言自语(通过“我”与“你”之间的对话来实现),时而与自然对话,时而与隐含的读者对话,要求获得读者的认同。这个读者必定是能同叙述者一起体验命运的不公,必能理解叙述者的困境,必能与他一同思考人类苦难的救赎之路的人。
  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到,“本我”与“超我”的紧张斗争的结果总是“超我”暂时地战胜了“本我”,随即它们复归于“自我”,回到现实的地面上,“自我”居于主导的地位。最后“超我”以审美的超脱境界完成了一次精神之旅。作为叙述者的“我”结束了对救赎之路的思考,但是作为作者的“我”对救赎苦难的永恒之路将要一直寻找下去。因为,欲望不止。那么到底出路在哪儿?它只在探索的过程中显现。因为,永远也不会有唯一的或者完满的永恒的答案。
  史铁生以其看似平淡的语言向我们讲述了一个未完成的故事。他既有对“本我”的欲望的充分肯定,又有对“超我”审美境界的追求,也有对现实的合理妥协和积极应对。正如巴赫金在评价陀斯妥耶夫斯基时所说的,文中“有着众多的各自独立而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由具有充分价值的不同声音组成真正的复调”,它既展示了个体对于自身命运抗争的艰难心路历程,也是对人类困境的充满深爱的思考。他以其高超的叙事艺术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无限深邃的艺术境界,引领我们体验、思考并试图解决此在的困惑,从而使作品获得了如此震撼人心的效果,并且创造出丰富的思想内容,形成多向度的艺术张力。
  (责任编辑:吕晓东)
  
  ① 史铁生: 《我与地坛》,《上海文学》1991(1)。
  ② 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复旦大学出版社,第342页。
  ③ [苏]巴赫金:《陀斯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诗学与访谈》,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61页。
  ④ “欲望”是史铁生作品中常常出现的词语,体现出一种生命本能力量对于命运的抵抗,这是本文运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的一个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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