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来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5年11月
最早接触李零是刚上高中的时候。当时对传统典籍刚刚萌生兴趣,小孩子也不知什么版本问题,总是囫囵吞枣拿过来就读。误打误撞买到李零的一本兵法研究,打开来,满纸句读墨等,到处残章断简,小屁孩无法卒读,没翻两页就扔一边了。
大学里陆续读到李零的相关著作,第一本就是《中国古代房内考》,然后是《中国方术考》与《续考》。才觉得这老头的研究专走歪门邪道,以他人不为正道,实在是于我心有戚戚焉,不免暗暗推他作魁首。
看到李零的第一本随笔集《放虎归山》,已经是2003年初的事情了。当时我流落上海,偶然购得,迫不及待通读一遍。于是知道,此公随笔作得好,与学术专著相比是另有一功。其中《“真孙子”》一文读下来实在淋漓畅快,现在回想起来,前段时间有关人民大学“国学院”的争论中,纪宝成校长所犯的很多错误,李零在1992年就已经批判过了。急功近利,以发扬国学为名毒害此道者,实在应该对着李零的随笔,再反省上几遍。
同心出版社刊行李零新随笔集《花间一壶酒》的消息,着实让我又振奋了一阵。不过书到手中仔细翻看过以后,却觉得大失所望,如鲠在喉。
李零大抵承认自由博爱的原则具有一定的普世性,但在谈及中国近两百年来的坎坷命运与种种问题时,却又摆出了中国早先称勇取胜的历史,作出可“为帝王师”的样子来。
比如他讲“外八庙”与“甘泉宫”,盛赞这两个地点的牛逼,认为它们充分表现了中国早期“五族共和”思想的精髓。他甚至发出感叹,说当今世界种族、宗教与意识形态冲突一片混乱,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冲突又是其中最典型的缩影,原因就是大家没有认真学习,深入领会中国历史上一脉传承的“五族共和”原则。
事实上,对秦汉史稍有了解的人就应该知道,无论是匈奴金人,还是三越祠,在秦汉朝廷的祭祀系统当中不过是配享的地位,这个地位是居于统治地的皇帝赐予其国南北的化外之民的。这种配享,基础是中央王朝的武力统治,与“共和”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联系。何况,即使是统治者对自己崇拜的神的祭祀,也有厚此薄彼之嫌。以秦为例,在五帝之中,因为秦人出于西陲,所以白帝地位最尊贵。又因为秦族与东方嬴姓诸国的联系,青帝的地位仅次白帝,而其他三方天帝的地位就更等而下之了——黑帝甚至无祭可享。即使撇开这些不谈,“五族共和”的旗帜也依然建立在中原18省的主导地位下,再加上之前“驱除鞑虏”口号的影响,在“五色旗”下的排满行为也并不鲜见。
如果要将这种强权基础上的共和套到迦南之地,不知道李零想让阿以两族哪一支居于武力统治的地位。
李零承认当今世界是一个“西方胜利”的世界。但总是不忘记强调,这不过是5000年历史长河里近500年的胜利。言下之意,中华文明灿烂了N多年,压倒西方即使没有4500年也该有两千几百年,因此西方的胜利也没有什么太稀奇的。
他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历史的演化走的并不是均速直线的道路,而是一直受到了技术力量的加速影响。更严重的是,这个加速度也在不断提升,最近500年人类走过的路,未见得比之前4500年少。何况这500年,是世界真正形成整体的500年。此前4500年间,各地域性强国尽管也曾经在文明圈的边缘发生摩擦。有些摩擦,强度也大到伏尸百万、血流飘杵的程度。不过摩擦再大,也是服牛乘马的摩擦,破坏力有限,颠覆起来也有可能。500年以来的胜利,就再不见这些好处了。
李零把中国文化界的争论,归结为站在“八国联军”一边,还是“义和团”一边。尽管这个分法失之简单,但想来李零自认是两边都不站,以期更中正平和地看待中国问题的。不过恐怕正是这中正平和,让李零的面目如蝙蝠一样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