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上帝还简单
文:杨小洲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9月
读木心作品前,我先阅过一本《关于木心》的小册子,是1986年5月9日在纽约《中报》会议室举办“木心的散文专题讨论会”座谈记录。陈丹青那句“木心自身的气质、禀赋,落在任何时代都会出类拔萃”的论说,便出自于此。发言的六位人士除陈丹青外,尚有郭松棻、杨泽、李渝、林泠和梁恒,是大陆与台湾学者在海外的一个会集。算起来这已经是二十年前颇有意思的一件事,虽然我们直到今天才读得木心的文字,有点“蓦然回首”的感慨,但也正说明我们眼下对待文字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开始崇尚温婉敦厚一类的谦和作品。
新出版的两本木心著作中,《温莎墓园日记》是木心短篇小说的结集,收文十七篇,另有一篇童年看戏经验的文章放在前面作序,方式有些奇怪,也或许最为别致。作者是一个擅长使用短句表达思想的人,所作小说大多不循章法,讲求戏剧的跌宕效果和出人意外的结局,每在高潮处迅疾收笔,留空间给读者去品味和想象。这样一来,文字篇幅都不甚长。用木心自己的话说,是“比上帝还简单”。虽仅三言两语,却缜密严谨,不见琐言赘语。这一番惜墨如金,作品更显精致。于小说的描述则干净利落,有快慰的阅读感受。而这些短句偏又细致耐读,处处流露出落笔的巧妙,有再读回味的余地,萦绕一派大家气象。法度之外,还可见识作者轻描淡写的文字韵味和那些不经意的娴熟造句。能让作者与读者如此在文字上心照不宣,彼此无障碍交流,木心当算是此间咬文嚼字的行家里手。比如那篇被大家都谈论和喜欢的《月亮出来了》,就很有些意态迷蒙的梦境景况,月下情调给人反复品尝的酣畅。读起来并无其事的一则故事,能让人真实地置身其中,一句“真是把西班牙的整个春天喝下去了”,就足够美意微醺,低徊彳亍,久久不愿意返回到现实来。到底要算作者功力老练,文字的优美引发故事的回味,精巧中有作者信笔一挥的洒脱,寻常人都能体会那份清朗意境。借一番浪漫实现对读者的内心告白,风流借与人赏。另有《夏明珠》一篇,述说时代命运的变换遭际,带有自己旧式家庭的生活影子,隐喻人生飘蓬与人性崇美,虚无而阴冷,让人读后心头落泪。在木心的意识里,人情都有唯美的成分,经他浮光掠影地轻轻一点,便显出使人难忘的纯粹。“我们向命运鞠躬”可能是木心创作时,始终怀有的情愫,不缠绵,却深沉。这或者可看作木心的风格,每每简捷一则故事,促人深省,亦荡气回肠。
另一本新书《琼美卡随想录》,属散文随笔一类,内中文章分为三辑,除去第二辑口庶语、俳句、风言为短句与断句,纳入的散文总计四十三篇。每篇标题都由两字做成,“如意”、“剑柄”、“我友”等,颇费一些心思。而这些文章,通常为几百字篇幅,算是文字小品。这种惯有风格,疏密有序,见出他文字干净。木心写这些随笔,依通常的说法,一般都从生活中寻找哲思佛境,像“一味冲谦自牧,容易变成晦暗枯涸。终身狂放不羁,又往往流于轻薄可笑”这些句式,是所谓“思辩的智慧”,随兴而作,意象悠远。又如“窗外的天空蓝得使人觉得没有信仰真可怜,然而我所见所知的无神论者都是不透彻的”。带有木心式的平实与睿智,散漫且令人揣摩。
在《琼美卡随想录》一书,我比较喜欢第二辑里的三个篇什:口庶语、俳句、风言。这恐怕有借日本文学形式的意思,依古典传统的相通处,表达汉语的优美。“口庶语”和“风言”从中文辞典里查不到相关解释,大抵是作者慧心拾获,巧心编织,用来与“俳句”作呼应,倒也妥帖。“俳句”为日本一种特殊的诗歌,常由十七个音节组成,内容大多平实精练而富禅意。木心作俳句不能照日本音节推敲汉语,唯在精练与禅意上做尝试,不失为一种文体创意。其实,木心最为读者亲近和欣赏的,还是他那些轻巧句式,来得典雅,惹人爱戴,编排到故事里,组织成为小说或散文,格局虽小,却流畅清丽,读之倾心。
木心文章,擅作第一人称,几乎篇篇都使用。“我”是他眼里的世界,用以思考。也是他思想所在,用来展开。而给读者的感受,总有作者的经历在里面,真切实际,真情实意。照我的阅读体会,我喜欢木心的小说多过其他文体。但他写散文也多含有故事情节与人物对话,读起来不免会有小说的感受,譬如归纳在《哥伦比亚倒影》中的“童年随之而去”、“遗狂篇”、“同车人啜泣”,也可以放入《温莎墓园日记》里而无不妥当。这虽是闲话,只可看出木心在作文的当时,会有一种圆熟的安排。
新近出版的这几部书,其实皆为木心旧作,早年在台湾都有发表,此次在大陆编辑成书,算是首次结集的初版。有一种说法,称今年为“木心年”。这样的敬重,可看作是对文字的爱惜。就我们今天的文学现状,多一些恭敬并不为过。我们热情地崇尚外国作家,缺乏对自己身边师友应有的感情。木心被陈丹青敬为“师尊”,当然有他的理由。“在他的祖国,他之所以未被淹没,是因为他尚未被认知。” 陈丹青毕竟比我们更多、更早了解木心,情绪与情感上,也更为贴近。
据说木心将回国定居,时间就在今年。“唯山川草木葆蕴人文主义精髓”,耄耋老人延续的还是旧派文人心愿,不再漂泊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