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国涛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10月
黄苗子老人新出一套文丛《苗老汉聊天》(三联书店版),我买到其中一册《世说新篇》。读了,我要向读书界的朋友们说:味道好极了。从书名上也看得出,此书以写人为主。因为我们久已知道南朝刘义庆著《世说新语》就是记人记事之作,而且常是记人的一言一行,隽永传神。这本《世说新篇》也是如此。全书331篇,有的一人记一篇,有的一人记五六篇,算起来大约写人100来位吧。一篇只五六百字,多的也不过千字,其简约也真如《世说新语》,而幽默和辛酸,则往往过之。
黄苗子先生生于1913年,算来至今年已是93岁的人。这一点要在这里说,因为有这个年岁,他在三十年代在内山书店见过鲁迅先生,也见过三十年代的郭沫若先生。只说这种经历,现在已很少人有了,年龄摆在那里嘛。又比如郁达夫,黄氏在1940年在星洲与郁达夫有交谈,谈他在杭州的风雨茅庐里的藏书。文中还说到这些书后来被什么人抢走。也许这都是现代文学史上的珍贵资料了。至于更接近现在的名人们,如叶恭绰、廖承志、老舍、聂绀弩、梅兰芳、钱钟书、石挥、姚克,以至刘诗昆、王世襄、韩羽,书里都有。我读他记姚克的一节,说到他走向海外的结局。
1980年获得平反,但由于身在美国,消息阻隔,不知已沉冤得雪。1991年,始得其弟来信,知道其政治名誉与文学声誉早已在国内获得恢复与澄清,便决定于1993年回国一行,不料接信不久,这位对革命文艺立下大功的海外逐臣,便病逝三藩市,年八十七岁。
读到此处,我想,姚氏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写过电影《清宫秘史》的作者。现在的清宫电视和清宫小说,铺天盖地,不管好赖,一上市就红半个天。它的先行者,却受批判,逃命异国,这事着实令人感伤。我前读黄宗江《读人笔记》,这位作者与姚克的接触更多,了解更深,但黄宗江说,自己在“文革”后,五次访美,三次找姚克,都未得消息。这么说来,好像黄苗子得到的消息更新。
我曾想,此书略似黄宗江2004年出版的《读人笔记》。如果说《读人笔记》是传记一类写法,其叙事细,较完整,那么《世说新篇》真是《世说新语》的路数了。三页两页,一颦一笑,便得人物风骨突现,而且,常常也画出那个时代某一角落的云气风烟。他写的这个时代,主要还不是战乱的时代。但火药味何其浓,人生何其苦。在这一点上来说,与古代的某些时刻,也很相近。
黄苗子是九十开外的人了,经历太多,对世事品味太深,回首往事时,凭他艺术家的本能,忆及美好的事物和人物的美好一面较多。也许恶人或人的恶的一面,就不愿或不忍言及。正因如此,他接近过的那一代人,在笔下就逸气横生,我总觉得有魏晋风度和南朝风流。画家、诗人、书人、美人,他们的俊逸潇洒之态,当今已难复见。但是也在某些时候,在笔下自然地流露出来一种悲凉和哀伤,这也是时代特征很鲜明的。
最突出之例是写聂绀弩。为聂绀弩一个人,他写了九篇,他曾与之写诗唱和,手迹影印件也收在书里。他称聂为“鬼才”,说他的诗“以谐趣掩盖沉郁,是含着眼泪的笑”;说他的杂文“推为鲁迅后一人”。当然,这些话也并不是黄苗子一人的说法,论者甚多,这看法也久已形成。但黄氏屡屡述及,又屡举其诗相佐证,给人印象很深,识聂氏才情,亦以见黄氏心情。听听,“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这就是聂氏写林冲诗中的句子。记千家驹先生在美国的著作,千先生说,“但愿祖国富强,民权昌盛,民生安乐”;于是作者写道:读此,“觉得窗外杜鹃,似乎在泣血了。”这里有辛酸,但是很动人。记张伯驹先生遗孀、画家潘素,是“柳如是式的画家”。女画家得此一赞,也可少慰。记何其芳,早年写过《画梦录》那样有才情的诗家,后来写起了另外的文体,甚为可惜。作者说,“想起龚自珍的《病梅馆记》那些被人工屈曲盘折得失去本真的盆梅,心中不觉黯然。”这真是极委婉的批评和叹惜了。记1964年的梁思成,梁在室里养莲花,“几个小瓷盆,一白色似建窑,一浅青似越器,都放了几颗莲子,浅泥清水中,莲子吐绿芽。”梁先生的情致,可以说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