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小洲
出处:新京报 2006年11月
书生意气,风云满纸
好事物都应该慢慢来,仿佛杏花春雨,要有一份从容自在才微醺撩人。倘若做成文字,便好似闲庭信步,体味的当是那份散澹。
这些正合乎读者对一册好书的期盼,诵咏写意,气氛宁静。也是手边这册《彀外谭屑》的风格。赵珩先生笔底极有韵致,闲逸中饱含深情。以前读他的《老饕漫笔》,最喜欢那篇“何山药”,虽然“近五十年饮食摭忆”,都是沧桑岁月,不脱书生意气,风云满纸,令人叹惋。他新近出版《彀外谭屑》,又为“近五十年闻见摭忆”,似乎可成一个系列,遣笔所至,都在旧时胸怀。
虽五十年只在半个世纪,却也充满天翻地覆的大变迁,多可感慨。因此,“近五十年闻见摭忆”亦别具意义。《彀外谭屑》所写大抵为个人亲历亲闻,所叙范围皆以老北京人事为主,涉及海外游历,轻声絮语讲得颇为生动,人情味十足。全书收文三十二篇,文字间说古论今,行文从容,有夕阳还山的境界,又配五十二帧照片,以补文字余韵。书中旧北京的风俗人物轻轻点染,徐徐展开,每每记人叙事,文字清和波澜不惊。几篇谈名物的文章也做得质朴温和。这脉儒者态度,或者要归于赵氏世家的文质风范,说来不免使人心生景仰。
“我的祖父风流儒雅,琴棋书画广有涉猎,尤其在书法和收藏鉴赏方面造诣颇深,对父亲影响很大,使他从小在家庭生活中受到一种潜移默化的文化熏陶。祖父要求父亲从小临帖,使他写得一手好蘭亭,受益终生。”正是这种雅致,品味到这个家庭的斯文所在。
若上溯说开去,作者曾祖父兄弟几人赵尔巽、赵尔丰、赵尔萃皆留名于清末民初,可知作者家源丰富。
以世家子弟谈法帖与绘画的“文人画琐谈”、“碑帖杂记”两篇文章,看出作者学识承继都在幼时得到培养,所谓“幼承庭训”的好处,如同时下兴起的幼儿读经,获益与否须长大以后方能显现。
论人平和,说事不拘形式
是书既是闻见,摭拾也就不拘形式。赵珩先生文字清雅随兴,说人论事平和,无烟火气。兼及话语说得很有学识,使人读起来愉悦。
不过这书依旧延续《老饕漫笔》的思路,从闲话杂议中由生感慨。书里汇集的文章,略带有唐鲁孙写北京旧事的手法,文字以雅诱人,轻声慢语不失情致。这里面我喜欢《莫道禅林霜月冷》、《草色入帘青》和《旧夜》三篇,全然抒情之作。
《莫道禅林霜月冷》开篇曰:“俗人寄寓于寺庙之中,是自古以来中国社会生活的一个奇特现象,因此,寺庙也就成了中国士人生存空间的一个特殊角落。”读到这样的感慨,不免令人要在此处稍作停留。“入夜,蝉鸣歇止,蛙声渐起,与同赁居院中的朋友将桌椅搬至屋外,沏上一壶好茶拟做彻夜清谈。凉风袭来,暑气顿消,夜空中繁星密匝,草木间流萤明灭,都是城市中难以见到的景象。”读此即浮生想象,别生一番滋味。
“午夜之后,茶兴阑珊,毫无睡意,于是借着月光信步来到五大名松的月台之上。夜色中,五棵古松的秀干虬枝更显得苍劲古拙,与昼间所观,大相径庭了。”清幽灵空,好生自在。
我以前也几曾有过入庙寄寓的想法,寻味立雪听松的清凉自得。看到此文,更增度身世外的情怀。
《草色入帘青》则为北方人眼中勾留的一段景象:“近水轩榭,竹帘轻挑,无论是临风把酒,还是凭栏品茗,间壁的粉墙乌瓦,河中的柔橹轻篙,都会从帘中透过,成动静等观之趣。”这一道江南晴和景象,南方人还会有所补充。若遇得一场淅沥小雨,缠绵不去,烟雨凄苦之中触景生怀,引出无端愁绪,才真正是“杏花春雨江南”本色了。
而《旧夜》的描述最能触发感受:“春夜最怕的是风,最喜的是雨。北京的春风并不是那么和煦,尤其是夜间的风,摇曳着刚刚发芽的枝条,强劲地发出呜呜的声响。白天看到一树桃花初绽,与朋友相约次日去赏花踏青,忽来一夜大风,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晓来花落多少?”这是旧诗词中自我消受,怕的却是多情伤春。“婴儿夜啼多在深夜,时断时续,声音愈远,闻之愈真。这种声音却不讨厌,反而与长夜形成了一种和谐的美,一种生命的蠕动和活力的张扬。
声止,那婴儿必定在母亲的襁褓之中熟睡了。“文辞意境都好,比之其他文章有所不同。
情义缱绻,最是得人喜爱
另有“怀念父亲”与“幻园补记”两篇,所记是为家常事,从家庭生活中摭拾点滴,私人感受颇多,一路闲散叙述,有促膝谈心的亲近。
“父亲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且深受中西双重文化的熏陶,他的思想感情深处对旧物的怀恋与悲悯,都给他终生造成很大的痛楚。父亲对‘幻园’的依恋决不是在物质方面,而是对逝去时光的追怀与眷念。”自备一份伤感。后一篇文中有一帧作者母亲青年时代所绘小册页,山水烟柳,小桥春花,淡雅中又有其父亲题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句,情义缱绻,最是得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