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庄秋水
出处:新京报 2006年11月
一位在美国念比较文学的中国人,在往波士顿的飞机上,碰到一对美国夫妇。那位美国太太看到这个中国人的膝上放着一本书,是关于美国诗人毕晓普的评论集,立刻兴奋起来,因为毕晓普是她最爱的诗人。而过不久那位美国先生打开了一本书,封面上赫然竟是“朱熹”,原来他是一位研究清朝儒学的博士候选人,在台湾学过中文,对中国文化又好奇又向往。这让人想起最近很流行的一句话:“世界是平的”。
《禁锢在德黑兰的洛丽塔》这本集子里正是打通中外古今,所作的一种泛文化上的考察。认识苏友贞这个作者,是通过《万象》杂志。
大概是因为受过很好的英美文学训练,苏友贞的文章中可以觅见一些西方非虚构写作的影子。她写文章开头都很利落而直接,很注重文章的画面感,再点缀不少细节,即便是不怎么了解这一段文化史的读者,读起来也兴趣盎然。比如写琵琶蒂姐妹的那篇《点燃美国浪漫主义的三姐妹》,开篇便是作家霍桑终于走出自我禁锢,前去拜会同一个城市的琵琶蒂姐妹。不但霍桑本人的羞怯自闭凸显无疑,三姐妹惊鸿初现,个个性情判然,然后敷衍下面一段长文,自然如水行舟。另外在写亨利·詹姆斯的那篇《狂啸的沙漠》里,也使用同样的手法,开头便如电影场景,亨利·詹姆斯在自杀的女作家家里,翻看她的遗物,想找出一张想象中的纸条。然后道出他一生的症结所在,“他根本没有爱的能力”。结尾仍然是他如何处置女作家的衣物,一段具有象征意义的场面描述,和开头呼应。
作者同时又像是东方的说书人。夹叙夹议中,又随时能抽身而出,且听下回分解。
凡书里涉及的人物,作者对他们的感情纤秾适度,理性和感性平衡关照,有洞见而不偏狭,既有学者的冷静,也不乏女性的绵软。我很喜欢她文字中流露的那种敏锐和爽朗的气质。那里面有一种西式的优雅和中式的风致结合后,滋生出一种雍容的从容不迫———就是幽默,也是学者式的不动声色。比如她说起数年前的某美女作家,“五步一个福克纳,十步一个乔伊斯”;某个美国朋友名叫“南希”(Nancy),自小被叫成“南”,偏偏嫁了个姓“京”(King)的,名字就成了“南京”,结果常有一些困惑的老美,不解地望着金发碧眼的她说:“难道你是中国人吗?”不由得粲然一笑。
在《极南的岛屿,原乡的方位》文尾,作者引用毕晓普的诗:我们应该留在/随处皆可能是的家里吗?她写道: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家,都可以是一个起点。世界是平的,阅读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