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苡 出处:文汇报 2007年5月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我与赵瑞蕻——两个爱书之人,曾经断断续续地从家兄杨宪益那里得到一些英国原版好书,其中有好几本还是来自二三十年代牛津或剑桥制作的精装经典名著。
几百本中文书,包括我年轻时收藏的杂书,在1966年“破四旧”的讨伐声中,被那吓得战战兢兢的书的主人上交到中文系,自此不知去向;大部分英法德文原著却是劫后余生!在经过了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之后,书的主人把那一大堆覆盖着尘土、散发着霉味的外文旧书,一大捆一大捆从闲置了好几年的中文系书库的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捡起。当年幸亏是“洋书”,虽被驻扎在系里的工宣队师傅认定是“黑书”,是“四旧”,却也不知究竟,根本没有打开,这样便幸免于难,几十捆书便逃过付诸一炬或被撕碎的命运。也确实无人出于好奇心,敢打开取出几本浏览一遭。当这些书重新安置在我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设计的书架上时,我戏称它们是和我们一样的“幸存者”。
回溯抗战初期,1938年,我们都在昆明西南联大。昆明是一座十分朴素美丽、四季如春的名城,我们的学校借了昆明近郊农校的房子。我们这些学生,多数归于平津流亡学生的行列,当然也有不少人是从南方或内地跋涉而来。学文科的青年学子正处在喜欢写诗的年龄。1938年9月28日日寇第一次轰炸昆明,有一颗炸弹恰恰是落在联大附近翠湖一带,虽然是推迟了开学的日期,但轰炸只能把“抗战必胜”的信念燃烧得更旺!联大学生不修边幅,夹着书本,一边啃着匆匆在出城路上买来的本地特产淡黄色胡萝卜,一边说说笑笑,纷纷走出城门,形成了一道抗战时期昆明近郊的风景。名为“跑警报”,却似乎是到郊外踏青寻诗。他们身旁不乏极有学问、诲人不倦的师长——一大批来自北方名牌大学的专家和诗人,在这里我就不必一一赘述他们的大名了。
年轻人结成一个个群体,给他们的“组织”起了动听的名字,在校园的壁报栏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成立启事”、“欢迎参加”等等。他们所编的大张“作品”也在壁报栏上展示,吸引了初来乍到的新生,我便是其中之一。我参加了“高原文学社”,认识了赵瑞蕻、查良铮(穆旦)、林蒲、陈三苏、向长清(向薏)等师兄师姐。他们写抒情诗、叙事诗、格律诗、自由体诗、散文诗乃至五七言律诗、外国民谣体歌谣以及十四行诗等等。外文系的学生迷上了吴宓老师教授的“欧洲文学史”,谢文通教授的“英诗选读”,诗人译诗自然得天独厚。数十年后我们那个“高原文学社”不乏中外诗歌的佼佼者,也产生了旷世奇才。
诗人赵瑞蕻虽非奇才,也是佼佼者之一。他在1940年毕业后一直从事教学,吃了一生的粉笔灰。课余之暇,也还练笔写诗并埋头译事。他是国内第一个把司汤达的名著《红与黑》介绍给读者的人,可惜由于毕竟是业余译书,全书并未译完。弥尔顿这两首长诗该是他花了很多精力的译作。在动荡不定的日子里,在接二连三的运动夹缝中,在不停的必须改造世界观的吆喝与敲打下,诗人仍然没有放弃年轻时的初衷,一定要把这部印刷别致、配以精美版刻的诗集译成中文,原汁原味,保留原型,力求达到“信达雅”之后再把书交给读者。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湖南人民出版社外国图书出版部门出版了一套十分精美的“诗苑译林”,计划陆续将世界诗歌名篇介绍给我国读者。在出版了几十册之后,没想到这个出版社由于某种原因发生变动,“诗苑译林”从此销声匿迹。赵瑞蕻这部早已列入编辑计划且已发排的名著便又被编者邮寄回南京了。
感谢译林出版社编辑拭去这部旧稿表面的灰尘,让它重新熠熠发光。赵瑞蕻如果还活着,已过九十高龄。这部书应该是送给他的一份厚重的寿礼。虽然他已离去七年之久,但我宁可相信所有默默离去的诗人自有灵魂,他们永远不知疲倦地在那个世界欢聚一堂、谈诗诵诗,因为那里远离尘寰,恬静安谧,没有衣食之忧,儿女之累,等级之惑,也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