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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洪涛 出处：文学报 2007年5月

    记得是2005年底，世纪文景出版集团的编辑邵艳美女士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愿意翻译冯内古特的一本新书。“新书”？熟悉黑色幽默作家的我不由愣了一下，“他不是封笔了吗？”但新书是明摆着的，看了相关材料后才弄清楚，这是作者已经发表过的随笔、感言的结集，算不上什么“新”。细读后不由赞叹，经过“书”的整合与连缀，看似没有关系的片断构成了一个整体，充满奇思妙想，又真挚感人，于是我很爽快地接下了翻译任务。书本来篇幅就不大，再加上有我的两个学生一起参与，很快就完成了翻译工作。

    在《没有国家的人》的译后记中，我把这本书称为冯内古特的“临终遗嘱”，是考虑到他年事已高，在此之后再出一本“新书”的可能性很小。结果不幸一语成谶，不到一年，冯内古特驾鹤西归。邵艳美女士在冯内古特去世隔日打来电话，把这个不幸消息告诉我时，我感伤之余，默默祝愿他的在天之灵安息。在因他去世引起的冯内古特热中，《没有国家的人》意外登上国内多家媒体的一周畅销书排行榜，有一些媒体采访我，要我对冯内古特的创作发表意见；我也借此机会再谈谈对《没有国家的人》的认识，以寄托我的哀思。

    《一个没有国家的人》是一部以回忆和时事议论为主轴的随笔、感言集，由丹尼尔·西蒙编辑而成。西蒙是“七故事”出版社(Seven Stories Press)的创始人兼老板，曾在自己的出版社为冯内古特出过书，与他私交甚笃。书中的大部分文字以前在美国《当代》杂志上发表过，是西蒙将那些散乱的篇什整理、连缀成书。在此书短短的篇幅中，冯内古特回忆了自己一生中一些关键的时刻，所经历的一些重要历史事件，几部代表作品创作的经过，小说“科幻”和“黑色幽默”风格的成因，其中还有他对政治、科技、生态等重大问题的深刻思考和议论，对人性、人道主义理想的孜孜不倦的追寻。就其作为传记材料的丰富性，思想表述的系统性和完整性而言，是一本十分重要的书。

    冯内古特并不是流亡者，美利坚合众国是他的祖国，可他为何要声称自己是“没有国家的人”呢？我以为，这个书名恰当地概括了本书所要传达的主旨。作为德裔美国人，他对以盎格鲁——撒克逊族裔美国人为主流的美国社会始终有一种疏离感，他本人在二战中的可怕经历加剧了这种感受。但要说冯内古特纯粹是从自己的德裔立场出发，借此对主流的盎格鲁——撒克逊美国人宣泄愤恨情绪，我以为是低看了他。冯内古特的出发点虽然是历史上两个民族间的恩怨情仇，但他无疑超越了对种族歧视的单纯批判，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思考人类面对的共同问题。换句话说，冯内古特自命是“地球人”，关注和思考的也是整个人类的命运。而在他的科幻小说中，常常有外星人来到地球，他也假借外星人的眼光来观察人类，这全新的视角把人类的这些愚蠢行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联系到这一点，我们还可以说冯内古特是一个“外星人”，他站在了宇宙的高度。

    在冯内古特这个“地球人”或“外星人”看来，当今人类社会有两个大敌。其一是现在的美国布什政府。在冯内古特眼中，这是一个有史以来道德感最强，“正义”、“民主”、“自由”口号喊得山响，而本质上却最邪恶、行事最愚蠢的政权。冯内古特在书中用了“耶鲁大学的C等生”、“启斯东式警察”、“米老鼠政变”、“猜想家”等形象来指代布什政府，这些形象的共同特点是智力低下、精神狂躁、胆大妄为，意在讽刺布什政府完全没有现实判断力，没有道德底线，他在全世界的莽撞行为，正在置人类于危险的境地。人类的另一个大敌是生态灾难和环境危机。冯内古特早年受过科学技术的训练，一生写了不少科幻小说，这使他对现代科技与人类异化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担忧电脑的进化将取代人类的进化，他担忧汽车、轮船和飞机这些交通工具在给人带来极大便利的同时，其排放的污染物也正在加速摧毁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他斥责科学技术的进步使人类的互相屠杀变得更加便捷，更带有毁灭性。

    冯内古特是后现代作家，他小说创作的一大标签是“黑色幽默”。黑色幽默顾名思义，是以喜剧形式表现悲剧内容，在灾难、荒诞、绝望面前发出笑声。冯内古特自己一生被“黑色”困扰，绝望之际还自杀过。但在《一个没有国家的人》中，冯内古特少了“黑色”，多了“幽默”，这反映出他对生活的挚爱。他在叙述自己与打字员卡罗·阿特金斯交往的故事时温情脉脉，讲到与艺术家乔·帕特罗的友谊时都充满了友善，与他们的交往让他享受到生活的单纯与快乐。冯内古特显然认为，现代科技扼杀了人的天性，而人类只有回到最简单、最纯朴的庸常生活中去，人性才能够被唤醒，才能够获得健全发展。

    别了，冯内古特，愿你的灵魂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