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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帷幕

掀起小说的盖头来

文:王晓渔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12月

  在捷克作家中,我最偏爱的是哈谢克、赫拉巴尔,还有哈维尔。如果卡夫卡算是捷克作家,毫无疑问地属于此列,只是昆德拉认为此说毫无意义:“假如他是用捷克语写作,今天,有谁还会知道他的那些书?”在昆德拉看来,没有哪个同胞具有足够的权威,把一个遥远国家的语言撰写的文字推广到全世界。这种说法,我们感同身受。在瑞典人马悦然被视为中国文学教父的今天,中国的作家们肯定也在遗憾,为什么祖先使用了比抽象画还要难懂的象形文字?如果说象形文字覆水难收,为什么祖先没有将功补过?他们发明了火药,却没有发明诺贝尔奖,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昆德拉似乎低估了卡夫卡,仿佛后者为人所知完全因为他熟练使用德语。如果这个理由成立的话,我们也可以说昆德拉放弃了捷克语,改用法语写作,也是出于文学公关的需要。显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与卡夫卡同龄的哈谢克(两人的去世也只差一年)就使用捷克语写出了那本《好兵帅克》。当然,昆德拉也没有如此简单,他在《帷幕》里作出上述判断,是为了讨论“东欧人”这个特殊身份。这跟他从捷克到法国的经验有关,昆德拉发现捷克被强行划归到斯拉夫世界,虽然在他眼里两者根本没有关系。“我就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用法语写作的捷克人如此感叹。

  简单地说,昆德拉进入中国有两次浪潮:一次是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作家出版社的“作家参考丛书”主要从英文引入他的作品;另一次便是这个世纪初,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米兰·昆德拉作品系列”集中从法文翻译他的著作。如今,提到昆德拉,不少学者就会一脸坏笑。这种表情意味深长,一方面是对自己作为第一代读者的自豪,另一方面是对第二代读者的不屑。在他们看起来,昆德拉已经过时了,第一代读者都是精英,只有大众才是第二代读者。我对精英、大众的分类不感兴趣,却对“过时”一说不太认同,昆德拉不是打开之后迅速漏气的可乐。我一直认为,昆德拉在中国留下的痕迹还远远不够,难道我们就满足于自己的词典增添“媚俗”这个词条?或者看过影碟《布拉格之恋》就觉得自己看过昆德拉?昆德拉和“媚俗”、《布拉格之恋》的关系,大概类似于捷克和斯拉夫世界的关系。

  在昆德拉和那些读过昆德拉并且感觉已经超越昆德拉的中国学者之间,我将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不过,由于个人趣味,我并不喜欢昆德拉的小说。一个可以把小说的艺术谈论得如此精妙的写作者,最好不要亲自写小说,否则很容易像网友见面,遭遇“见光死”的下场。所以,我愿意把昆德拉的小说当做随笔,更愿意阅读他的随笔。

  《帷幕》是他的第三本随笔集,此前两本是《小说的艺术》(三联书店,1992年)和《被背叛的遗嘱》(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这本随笔由七个部分组成:“对延续性的意识”、“世界文学”、“进入事物的灵魂”、“小说家是什么”、“美学与存在”、“撕裂的帷幕”、“小说,记忆,遗忘”。对于昆德拉的忠实读者来说,《帷幕》谈不上有什么惊艳,也绝不会失望,它谈论着小说的琐事。大概这也正是撕裂帷幕的目的所在,世界呈现出非诗性的面貌,我们得以体验“琐事的力量”。昆德拉说:“惟有小说发现了无意义琐事的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我在他的随笔里发现了同样的力量。或许可以这样说,昆德拉的小说像随笔,他的随笔又有些接近小说。

生活与小说的变奏

文:达尼埃尔·龙多
译:周冉
出处:文学报 2006年11月

    《帷幕》延续着米兰·昆德拉长久以来关于小说、欧洲以及我们作为欧洲人的存在的思考。它不单单讨论“做一个好读者的艺术”,像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对康奈尔大学的学生说的那样,它还写了虚构及其与现实的关系的变奏。

    围绕这个主题,作者的思路以对位形式在历史、时间、记忆等等上展开。各种问题让本书丰富而自由。思考,阅读,疑问,也有逸事,个人的回忆,表现出作者对生活小心翼翼的爱,这些都帮助了昆德拉寻找认识世界灵魂和人性的方法。到哪里去找我们的面孔?怎样理解我们的历史?小说存在的理由是什么?

    书中所说的帷幕是织满了传奇、织满了陈词滥调的帷幕,它往往遮住了艺术家、画家或作家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现实的本质。塞万提斯派堂吉诃德去流浪,去发现世界,从而撕裂了这道帷幕,在他的作品里引入了“生活的非诗性”。《堂吉诃德》里没有什么是单色调的。悲剧与喜剧融合在一起,日常与史诗在一起,人物在变幻不定的光线下忽隐忽现。

    塞万提斯的“破坏性的动作反映在、延续在任何一部配得起小说之名的作品中,这是小说的艺术的身份标记”。我们只要读几页拉什迪、阿西诺夫、村上春树或者司汤达,(也可以读读《悲惨世界》,可惜昆德拉不喜欢,唉!)就会发现每个句子背后确实有一颗心在跳动。在每一部伟大的小说中,是“非戏剧化”的生活在奔跑,行走,加快脚步。

    米兰·昆德拉是一个固执地与文学表演、与累得精疲力竭的书写癖保持距离的人。他说,那些小说家并不比管子工有用。他是一个早就习惯让伟大的小说进行对话的作家。他从过去的法国(拉伯雷,狄德罗,拉克洛)、从二十世纪的中欧去寻找小说渊源。他也明白,一个人首先是他所有改变的总和。

    《帷幕》中,昆德拉是作为文学家,把他音乐家的灵魂,深藏到渊博的知识里。他努力在小说中发现的,是“人性”的神秘。在他看来,小说家不仅仅是取悦读者的人,而更像是远方亲切的父亲,不是太严肃,早就不“把人们的严肃当一回事”,跟读者讲着生活的秘密。“赫尔曼·布洛赫说过:小说惟一的道德是认知。”

    昆德拉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个诗人的影子出现了,“在法兰克福、耶拿、魏玛几个地点之间转圈”(安德烈·苏亚雷斯语):他就是伟大的欧洲诗人歌德,他在寻找欧洲的“和谐”,而不是“整齐划一”。歌德是第一个明确提出要有“世界文学”的人,对他而言主要指欧洲文学。他给这个整体概念取了个名字,叫Weltliteratur。

    歌德的想法有着某种革命性和预见性。它宣告了世界在变小,世界一体化,不同作品能够轻松地跨越国界进行对话。不过,虽然昆德拉在《帷幕》中一直超越几个世界的距离与歌德交谈,但《维特》作者的忠告并没有被接受。

    “又是一个被背叛的遗嘱。”昆德拉感叹,他集中举了一些大学和媒体方面的例子,“欧洲没有做到将它的文学作为一种历史的整体来看待,而我将不遗余力地重复说,这是它在智性上无可补救的失败。”不过,似乎可以认为历史已经实现了魏玛预言的第一部分(生活上趋于同化),甚至歌德本人对所谓Weltliteratur也不抱多大指望。其实,重要的不在于歌德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在于米兰·昆德拉所采取的定位这位德国诗人的方法,也就是把外国伟大的小说都揽到我们的历史中间的方法。惟有我们共同的文化能“延续”每部作品的“光芒”,保护它们全“不被遗忘”。

    《帷幕》中还有很多别的东西:美学观念的不断变化,卑微的感情之美,愚蠢——“人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加缪和萨特,小说家的起源——“从他抒情世界的废墟上诞生”,媚俗——“在现实之上覆盖玫瑰色纱巾”,还有反现代的现代主义。读读《帷幕》吧。我们并不常有机会同时思考人生、历史和小说,思考“惟有小说能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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