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车前子
出处:文汇报 2006年12月
说起吃,就有色香味。人有好色之举,方有怜香之情;人有怜香之情,方有知味之心。知味中味已经不易,能知味外味的,我认为非几十年的嘴上功夫不行。而要把这色香味用文字传达,光靠嘴上功夫是不够的,还要那腕底手段。黄橙的《吃来吃去》只匆匆一读,便觉满园春色闻香见味了。看来黄橙不但有嘴上功夫,更有腕底手段,这让我佩服。他吃得极不老实,不分东南西北,我写东西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什么方位感,但我尽管是随意写来,却又冷暖自知的。这点上,与黄橙不无暗合。
福州的小吃“鼎边糊”我是耳闻已久,因为足迹未曾到过,所以也只得心向往之。黄橙介绍了安泰楼“鼎边糊”的做法:
以蚬子汁为汤,将大铁锅烧热了,再把磨好的米浆沿着锅边一圈浇过去,待米浆在锅边烫成乳白色后,用锅铲刮到汤里,加入香菇、虾皮、葱等佐料。
江南的镇上,在“枫落吴江冷”的吴江黎里,也有类似做法,把磨好的米浆沿着锅边一圈浇过去,待米浆在锅边烫成乳白色后,用锅铲刮起,一般是干吃,吃它的香脆,要泡汤的话,泡的是白糖开水。可惜这种食品没听说过有名字,店里也不见卖,只是镇上的人家自己做了吃着玩的。现在也没人家做了。所以我读到黄橙的“鼎边糊”,颇多感慨,尤其是他不但写出了美食,还写出了美食的环境:
安泰楼畔有桥,是唐代遗存。桥下奔流的安泰河,曾是福州的护城河,河岸上繁荣过好一阵子。有人以“舟楫云排,两岸酒市歌楼,箫管从柳荫榕叶中出”形容安泰河,想来当年它也不比秦淮河逊色多少……
黄橙还说到了吃螃蟹:
曾经见过上海人用牙签来细细地挑着蟹肉吃,那样的慢条斯理,哪像饕餮之徒!没有激情的吃,少了味蕾的欢舞,再优雅也是中老年式的爱情。凭着我在厦门长期吃海蟹的经验,先膏后肉,先脚后螯,先母后公地大吃起来,虽没有风卷残云的气势,至少也展示了迫不及待的渴望。
对于风卷残云迫不及待的这种吃法,阳澄湖边的人会说一句话,叫“牛吃蟹”(音为“niu-qie-ha”),意思有点骂人。吃螃蟹在净不在多、在慢不在快,某君说他吃一只螃蟹从傍晚五六点钟吃到深夜十一二点钟,他说的时候一脸自夸,听的人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赞誉的神情。黄橙吃的感觉——尤其是于此生发的感觉,都是很精到的,不是饕餮之徒所能企及。
十六七年前我在富春茶社喝早茶,富春茶社的名气太大了,吃过之后,却有种遗憾,觉得粗糙,盘子太大,包子太大,烧卖也太大,一句话,就是太市井气。这就引出了另一个话题,即市井的吃法与书斋的吃法。市井的吃法为饕餮之徒,而书斋的吃法就是所谓的美食家——现在有美食家一说,问题是现在到底有没有美食家。美食家肯定是有的,如王世襄先生、朱家先生、赵珩先生,他们都是前辈了,而像我们出生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先天条件不足,缺乏“童子功”,我想要成为美食家已经不大可能。美食只有从娃娃抓起,我们半路出家,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有人家念经我们抄经——多下点工夫而已,也就是说吃的时候较为认真罢了。认认真真地吃,仿佛感恩。对了,仿佛感恩,认认真真地吃。
黄橙做到了这点。没读他的《吃来吃去》之前我就知道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