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少君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月
雷平阳是近年来非常活跃的青年诗人之一,他的一些诗作如《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三条支流》、《杀狗的过程》等非常具有地方性诗人的特点。迄今为止,雷平阳几乎所有的诗歌都是关于云南这个特定的地域的。长期以来,云南以其独有、神秘而壮丽的高原特色吸引了无数的诗人为之倾倒,几乎自新诗历史以来,地方性就被当成云南诗人的共同特征,雷平阳以其钻探机般的执着,抵达了这块红土地的深处。
雷平阳诗歌的突出特点,是他特别注重细节。比如在《昭通旅馆》中,他以一个少年人的视角,写他眼中的、他所不能完全理解的旅馆:扛着花椒箱的老人、理发匠、木匠、代人写信者、亡命天涯的甘肃人、做爱的一男一女……他实际要写的是一个少年的成长,成长过程中的困惑、迷茫与焦虑、青春期独有的疲惫,而最终,一切瞬间即逝。少年的视角慢慢移动,扫描,就如青春本身。而雷平阳很耐心地描画着,如雕刻师般,细细地雕琢那些细腻精微之处,然后不断深入,再深入,如钻探机般,直到攫取出最里面的精髓出来,最终写出了一种弥散着的青春的惆怅以及岁月如烟的虚无。
还比如在《杀狗的过程》中,他反复地描写杀狗的过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第一次,"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它的脖子";第二次,"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如此重复了5次"……冷静、客观、不动声色,让我们感到诗人本人就像一个刽子手,居然能把细节渲染得如此残忍,恐怖,读到最后,让人不寒而栗。读这首诗会有很强的生理反应,不能想象竟然有人如此残忍、几乎丧失伦理地谋杀动物。
细节如针刺,虽尖细,却刺人最痛,也最能刺入事物本质内里。雷平阳从细节入手,总是开掘出一些让我们惊异甚至惊骇的内容。这一点,雷平阳放在诗集开篇的诗歌《亲人》,最能说明他是如何越来越向尖细处深入的,全诗值得引用:"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假如有一天我再也不能继续下去/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雷平阳的诗歌,就是这样越来越深入最细小处的。
所以,不是因为描绘了奇异的云南,而是因为雷平阳特异的个性,使雷平阳的诗歌呈现出特别的魅力。这也是我为何始终把他列为"草根性"写作的代表性诗人的缘故,因为真正的"草根性",其本质正是"个人性"强大的诗人。
最后,我还要强调的是,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光有地方性是远远不够的。八十年代就曾出现过大量强调地方性的诗歌和诗人,比如边塞诗派之类。但由于那种地方性限于外表化,突出一些表面特征,比如荒漠啊,男子气啊,并没有深刻的个人性在里面,没有把那些外在的严酷与生存环境内在化,被个人深刻消化融合,转换为个人独有的经验感受,所以缺乏长久的打击力,深入人心的感染力。当时虽名噪一时,如今其影响力却早已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