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部不可多得的英文读物
复旦大学出版社近日重新出版了徐燕谋、谢大任、周缵武等三位英语学界前辈编选注释的《现代英国名家文选》,此书精选各类散文小品四十篇,全属所谓“非小说类”文字,而以所谓“随笔”、“小品”(essay或familiar essay或personal essay)为主。
我国文学史上,宋元以前,以诗文为主要的正宗文类,其中的文,主要也指的是“非小说类”文字,由唐宋八大家以至近代的桐城派写的文章,大多属于此类。西方的随笔小品,其“史前史”可以追溯到古罗马的作家塞内加和普鲁塔克;前者是剧作家和斯多葛派哲学家,后者是史学家,可是两人都写过一些文情并茂的短篇书牍,可以看作是后代小品的滥觞。而欧美随笔的开山鼻祖,则公推法国作家蒙田。英文中现在被近乎滥用的essay一字,正源出法语中蒙田首用于称呼自己作品的essai,其本意为 “尝试”。蒙田的三卷《尝试集》,影响了四百余年来一代又一代的欧美散文作家,而其中又以英国散文家造诣最高,形成了英国散文的优秀传统。在蒙田奠定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扬光大的,首先有法兰西斯·培根,后来又出了编撰小报《旁观者》(TheSpectator)的艾迪生和斯狄尔;到了十九世纪,更是名家辈出,各领风骚,如查理士·兰姆,威廉·黑兹利特,都是一代散文宗师。十九世纪末叶,以小说《金银岛》、《二重人格》闻名的史蒂文生,实际上也是一位散文大家。此书所选的作家,沿袭了这一伟大的传统。
入选此书的,全是生卒年代横跨十九和二十两个世纪的英国作家。其中有一小半,并不以散文小品著称,例如哲学家罗素、剧作家肖伯纳、小说家毛姆等人。然而他们入选的文章,或立论新颖,或游戏笔墨,处处透露出不为人常知的另一面。其余的一大半,则包括好几位小品文名家,例如读来令人捧腹的游记《三人同舟》(ThreeMen in aBoat)的作者吉洛姆(JeromeK.Jerome),以及马克斯·比尔鲍姆 (Max Beerbohm)和切斯特顿(G.K.Chesterton)等人。所选的四十篇文章,除置诸卷首的罗素的 “中西文化比较”一文篇幅较长之外,其余的大多短小精悍,长度由一、二页至三、五页不等。
以内容而言,散文小品本来就是五花八门,很难进一步分类。是书所选,也可谓包罗万象,就像一桌丰盛的筵席,色香味俱全,一入眼就能引老饕们食指大动。而在先后次序的编排上,不同体裁、风格的文章,错综交杂,更是别具匠心。其中比较 “正经”一些的论说文,除了罗素一文之外,还有 “诗与大学教育”,小说家康拉德的“自信心”,以及“论贫穷”,“婚姻”等。属于幽默小品的,则有“鼠目寸光说”,吉洛姆的“论拮据”,切斯特顿的 “追帽子”,“男子好摆阔论”以及 “自言自语说”。如果读者偏好抒情写景的小品,那么书中的 “客厅”、“玫瑰”、“这一个英格兰”、“记十月下午的一次散步”、“云”诸篇,或回忆童年,或感叹沧桑世事,或描写乡间景色,或驰骋想象,读来都令人悠然神往。其他如维吉莉娅·伍尔芙的 “资助人与番红花”,探讨文学与社会和读者之间的关系,而 “评鲍斯韦尔《约翰孙传》”则是一篇出色的书评。每一篇文章后面,都附有编者深入浅出的英语注释,而在罗素和毛姆的文中出现的与中国和中国文化有关的词语,则注以中文和出典。书尾的附录中,另外收入了三篇重要的文章,分别是 “英国散文家”、“散文家的艺术”以及“英国散文的缺点”,让读者在遍读各家的文章之余,对于英国散文,能有一种全方位、多观照的了解。是书虽属六十年以前旧选,但当时的编者,纯从艺术欣赏和语言教育的角度考虑,其选文的精当,取舍的高超,非属偶然。
我与这部书,颇有一番情缘。我没有念过小学,小时在家跟父亲(叶葱奇)念四书五经和古诗文,念过中西女中的母亲(郑文渊)则是我的启蒙英语老师。八岁时母亲去世之后,我的英文便由从事文学翻译的大哥叶治(笔名主万)接手,从1957年一直到1962年我以“同等学历”考入五四中学念初中为止,他由林语堂的《开明英文读本》、《泰西五十轶事》、朗门版的各级简易小说,一直教到原文的《双城记》,为我打下了一份英文基础。我进了中学之后,因为学校的课程较多,加上后来又迷上了篮球,要花不少时间参加训练,跟父亲和大哥的学习就此中辍。转眼到了六十年代末,父亲和大哥都被迫中断了自己的文学研究事业,赋闲在家,还常常要受到各种 “牛头马面”之类的人物的欺凌和侮辱,我也正“逍遥”失学。家中虽然历经劫难,所幸藏书大部分尚在。于是由1969年下半年起,一直到1971年6月我远走江西从事篮球生涯为止,大约两年不到的时间里,我又随父兄 “重操旧业”。小时候跟父亲念古诗文,主要是他选的一些历代名篇,以及从《古文辞类纂》中选一些短小的文章。这次重新研读,他就教我念贾谊《过秦论》、韩愈《进学解》以及三苏的史论那些较长的文章,还有我喜爱的韩昌黎诗集。大哥则不再教我念小说,而让我专攻英国散文。我们由《旁观者》开始,从兰姆、黑兹利特一直念到史蒂文生的《骑驴旅行记》。接下来,大哥就教我徐燕谋等三位先生所编注的这部文选。那是一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我们关起房门,暂时忘却世间的喧嚣,“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我在细读这些优秀作品中的时光里找到了无穷的乐趣,而父亲和大哥也在教我的过程中重新拾起做人的尊严。那时我二十初度,好胜心和表现欲都很强,凡是父兄每周布置我精读的文章,我一周之后,全部熟读成诵,在下一堂课上先背给他们听,其中当然也包括这部文选中的绝大部分文章,所以今天我重睹此书,真是如见故人。重新开卷读来,三十多年前“风雨如晦”的岁月中那琅琅的书声,犹在耳边回响。
重睹此书,也格外怀念徐燕谋先生。我大哥在圣约翰大学英文系和政治系先后拿了两个学士学位,四十年代末曾在徐先生麾下任教于光华大学,与此书三位编者中的徐、周二位结为知音。每年春节,大哥都会去武定路鸿庆里徐先生家拜年。从我进中学之后,直至我1982年来美深造前为止,大哥常常会带上我这个正在学英文的小弟弟同行。那时我“侍坐在侧”,主要是洗耳恭听他们的笑谈,后来年事渐长,偶尔也斗胆插上一两句。徐先生在家中“坐拥书城”,我当时觉得他那一份气派,很像是旧武侠小说里一位豪爽的庄主。他和大哥是无话不谈的至交,所以每次我们去,他都显得十分爽朗、开心,甚至可以说是 “兴高采烈”。有时他们说起当时世间的咄咄怪事,徐先生往往会放声大笑,声震屋宇。光阴真如白驹过隙,徐先生已于二十年前不幸辞世,两年多前,我大哥也遽然长逝。抚今追昔,令人不胜唏嘘!
此书原来是1947年出版的,当时印数就不多,早已绝版多年。这次重印,除原来钱锺书先生的英文旧序之外,又增加了陆谷孙教授专为新版撰写的英语新序。前者是三位编者的挚友,出语一仍其诙谐、幽默的本色;后者作为徐先生的高足,追忆座师的音容笑貌,兼及另二位复旦的前辈老师(有“字谜先生”之称的葛传槼和在“文革”期间英年早逝的杨必教授)娓娓道来,文势沉郁顿挫;二序一短一长,可谓各擅胜场,与书中的选文相得益彰。此书的重印,是复旦大学外文学院纪念两位前辈徐燕谋、葛传槼先生一百岁冥寿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
2007年2月于美国加州华山市寓所
(文:叶扬 出处:文汇报 200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