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夏红 出处:卓越网
“我看不出我的言论给教育带来任何‘什么’。我只是逃开,同时叫骂几句,就像小时候在弄堂打架,打不过,一路逃一路叫骂,骂给自己听听,也骂给别的弱者听听……”陈丹青在回答记者关于他罢教事件的后果的提问时,如此答记者。(《退步集续编》,第320页)
不管陈丹青先生本人愿不愿意,当年的清华罢教事件都使得他本人成为一个“超级男生”,在媒体和网络多管齐下的爆炒下,陈丹青一边打理在清华大学的最后一届学生,一边通过约稿、采访、序跋、演讲、博克等等的形式“一路逃一路叫骂”。《退步集续编》便是这些文字的结集。
正如这本书的书名所显示的,这本“续编”与两年前出版的《退步集》可谓一脉相承,文章编排篇章有所调整,但实质的内容无非还是绘画、教育、影像、城市等等领域中的问题与思索。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读者还会看到陈丹青先生的《退步集三编》、《退步集四编》……如此“退步集”将成为陈丹青先生的专利,只要陈丹青一息尚存,“退步集”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且,不管是“三编”、“四编”还是“绝编”、“无穷编”,所谈无非还是这些问题。
之所以做这种近乎无聊的预测,绝对不是缘于我对陈丹青先生的创造力没有信心,而完全是缘于我对中国诸多问题一再重复的厌倦与悲观。李银河先生在北方文艺版《王小波全集》序言中指出,王小波作品的盛行不衰“这个现象也表明,王小波批评的对象有些还活的好好的。当初,王小波的作品刚面世时,我就听到这样的说法:他们说出了我们想说的话。而到今天,这些话语、这些思想仍是我们社会所需要的。”事实上,不仅王小波的批判没有过时,李敖、柏杨的批判没有过时,就是多半个世纪前鲁迅的批判也没有过时。中国向来不缺乏积重难返的问题,亦不缺乏发现问题、提出对策的仁人志士,但永远缺乏问题的实质性解决。就我的个人观感,恐怕陈丹青的这些“一路逃一路叫骂”的文字,也不会那么容易过时,论者所批判的对象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可能都会依然岿然不动,论者所弘扬的常识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可能都会还是镜中月、水中花。未知陈丹青与广大读者以为如何?
阅读《退步集续编》的过程,一直是一个很沉重的过程。陈丹青身为油画家,总习惯拿禁锢艺术的种种“无物之阵”开涮,甚至所有的教育问题,终归都是由作者眼中艺术教育的失败引起。诸如我们对于民国艺术史的遗忘,诸如我们对艺术教育的异化,比如我们对于“文艺复兴”的误读……真可谓“问题一箩筐”啊。对于中国情况不清楚的读者,可能只是以为就艺术教育问题所在多有,而深谙内情的读者则明白,艺术教育的失败只是诸多失败的个案与缩影而已。至于失败的根源,作者也指出来了,即“学术行政化,考试标准化,教育产业化”。(第108页)只是在这个搬一张桌子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利益的年代,谁也不知道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面对堆积如山的问题而在解决方法上无计可施的时候,除了绝望还是绝望,这心情自然好不起来。因此我郑重建议读者,如果不想让心情变坏或者还得考艺术专业的本科、硕士、博士的话,最好不要再读《退步集续编》,否则人心坏了人心散了,与现行艺术体制同流合污的勇气就没有了。
当然值得指出的还有,《退步集续编》与《退步集》相比,新加了两部分内容,一部分是作者谈鲁迅的文字,另一部分是作者关于同性恋的问题。前者如“笑谈大先生”、“鲁迅与死亡”、“鲁迅是谁?”;后者如“关于表达”之一、之二等等。关于鲁迅的几篇文字,与坊间所谓研究鲁迅的文字大不相同,读者可以开开眼界。作者自序云“管他有聊无聊,我的文字性格是常在调皮与认真、抵赖与招供之间,”这种我行我素多少成就了陈丹青的独立思考,而在全民皆犬儒的时代,这点独立思考的精神理应被尊敬。
我唯一的担心是,今年陈丹青送走最后一届学生而重操画笔之后,缺乏了对险峻环境的切身体验,是否还会有源源不断发现问题的慧眼?或者即便发现了,是否还有付诸于文字的热情?……说一千道一万,美术界多一个陈丹青不多,但是艺术界少一个陈丹青,恐怕所谓“文艺复兴”的希望就更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