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进 出处:文汇报 2007年7月
从《退步集》到《退步集续编》,两年的时间,序文里的陈丹青仍然是那么诚恳:学生已经毕业,从此他可以彻底的一身轻松了。在古老京城暖暖的太阳下,他缓缓的告别,转过身去。然而我总觉得,在他文章的字里行间,有一丝沉重和压抑。是什么?我说不上来,序言中他这样说:“近时我警觉到是在本行的岔路上越走越远了,沿途风景渐渐殊异而陌生,虽谈不上畏惧,步子好像得缓一缓,看看能不能回到仿佛起点的那么一种状态:怎样的起点呢,我心里有数,然而说不像。”心里有数,然而说不像,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吧。
然而他依然没有停下来,像他所喜爱的鲁迅笔下的战士一样,他始终向着社会的弊端和不足之处举起投枪。我感叹:这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形象。中国自古以来就少有真正的知识分子,以致鲁迅多次悲叹中国没有俄国式的知识阶级。爱德华·萨义德在著名的《知识分子论》一书中说:“知识分子不只是个受过高等教育,或立身文化、学术有成的个人而已。……知识分子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能向权势说真话,耿直、雄辩、极为勇敢及愤怒的个人,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世间权势是庞大、壮观到不可以批评、或直截了当地责难的”。换句话说,知识分子是国家社会的良心,“根据我的定义,知识分子既不是调解者,也不是建立共识的人,而是全身投注于批评意识,不愿接受简单的处方、现成的陈腔滥调,或平和、宽容的肯定权势者或传统者的说法或作法。不只是被动地不愿意,而且是主动地愿意在公众场合这么说。”从《退步集》到《退步集续编》,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陈丹青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他是怎样兴冲冲地走回来,又是怎样愤怒而忧伤的离开。他托出自己的一颗心来,只为了发出一个普通中国知识分子的“声音”,或者说是“恶声”。是为难得,更弥足珍贵。
《退步集续编》分岁阑闲谈、教育、绘画、专题、杂谈和博客选摘几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是一个有个性的陈丹青:他会温情的回忆自己的少年时期、会骂粗口;不管在什么时候他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嬉笑怒骂,一针见血,书中一些对教育体制问题直指要害的剖析,体现出陈丹青惯有的犀利锋芒;然而他又是一个自谦的人,他说:“近年我间或偷偷画画,已不敢自称是‘画家’,绘画快要成为我的记忆么?”而在以往人事的回忆上,则有情有意,更多的流露出一种宽容与温情;“文艺复兴”是他少年时代的艺术圣殿,一种无法形容的灵魂的洗礼,而今回头重温,又是另外一种体味……。看陈丹青的书,你会和他一起去骂,一起去笑;另一方面,你还可以随他一起欣赏文学与艺术的美:他的文字清朗、洁净,他对文学、绘画和艺术都有深刻的理解,这种收获,只有看过他的书才能真切的体会到。
《退步集续编》在体例与内容上都可称是《退步集》的姊妹篇。虽曰退步,字里行间所烘托出的却是一腔热忱,文章处处体现出很强的问题意识。他说:“如果说写《退步集》时,是捶胸顿足状,写《退步集续编》则是扯鸡毛,扯掉一根是一根。”在我看来,《退步集》和《退步集续编》里面闪现的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勇往直前的精神,这种精神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领略过了。陈丹青以“退步”为题,即是自讽,也是讽世。
十几年前,王小波写过一篇题为《一头特立独行的猪》的文章,他用寓言的形式表达了如何去做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只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没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去做这样一头特立独行的猪。究其原因,还在于我们缺乏一个真正知识分子的良知和果敢。陈丹青以一种无畏的姿态走出了这一步,我希望他不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