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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故事

书名:故事
作者:董桥
ISBN:9787506338981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
载体形态项 297页 : 图 ; 23cm 主题 散文集 -- 中国 -- 现代 中图分类号 I267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这是香港散文大家董桥的最新作品,收录文章全是他近两三年来的新作。书中讲的都是他在古董文玩集藏中经历的故事,底子是沉郁的中国历史文化,穿插的是一段段或隐或现或远或近的情感。每个故事配一幅他收藏的古董彩图,故事因此多了几分颜色的铺陈。
  董桥已经65岁了,所经历过的风雨路途,不论是伦敦古董店里的偶遇,或是香港斜坡路上的惜别,心思缕缕,都成如梦般的沧桑。他说,活了这许多春秋的老头了,邂逅的人和事说不上多也说不上不多。闲时回想恍如一出出的戏,有的缤纷,有的苍凉,更多的是幕启幕落之间的那一阵微茫。
  毕竟跟文字结了四十几年的深缘,书斋里一盒一盒的旧信件旧日志旧笔记藏着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抗拒抚今,情愿追昔,寻寻觅觅总会寻出一番前尘,半帘梦影, 有些可以写得细致,有些不便依帖描红,比较稳练的做法往往是背临碑字似的摹绘淼茫的输廓留住无尽的念想,为流逝的岁月,为往昔的际会。
  所以,董桥这本最新的《故事》,既是他在搜集古董文玩路程中念旧怀古的思念,也是他另一种人生情感的回忆录,因此比起以往的文字,《故事》更加深沉、内敛,更堪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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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堕落的老派遗少

记者:田志凌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4月

  看过董桥文章的人,往往会在心里勾勒出他一个文人气十足的“遗老”形象。然而他也是一个干练通达的现代商人,安排起时间和事务来井井有条,说话直接明了。只有在聊过去的老故事时才流露出他的沉湎和快乐,骨子里仍然是个文人。

  董桥的最新散文集《故事》日前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内容关乎他收藏的古玩,古玩背后那些文人的故事和自己的经历,古雅的文字里充满了对“过去好时光”的浓浓眷恋。目前仍然用笔在纸上写作的董桥,声称自己最好的文章永远是下一篇。尽管身上融合了中西古今的太多种元素,董桥最终却概括自己是一个老派的纨绔子弟,自嘲中不无得意之色。
  
  我四十几岁时写的现在看了都脸红

  南方都市报:《故事》的这些文章都是你的报纸专栏文章?

  董桥:对。我这些年收到一些字画、古玩,每样东西都让我想到相关的小经历、小故事。我不是王世襄,不好从很学术、很专业的角度去写文物,所以主要写它跟人的关系。我认为从这个角度写散文,对我可能是一种实验,可以写出一点味道来。现在看以前那些文章,我都不会觉得满意,每写一个新的东西都是一次超越和挑战。写作是很痛苦的。

  南方都市报:你不满意以前的作品?比如现在读者最喜欢引用你的那些关于女人和读书的句子……

  董桥:哎呀,就是那几句,引了多少年,几百万次了。什么中年是下午茶,女人和看书,我现在看了都脸红。那是我四十几岁时写的,年少无知啊,现在还整天引来引去,好像董桥就会写那几句,这是很糟糕的。我是发誓不能再写那种东西了。要写那种东西太容易,一天写三四篇都可以。要玩一点小聪明是很容易的。

  南方都市报:你写文章的时候会反复修改,推敲每个字句吗?

  董桥:不是,字和句子没有问题,关键是构想整个文章怎么铺排法。比如《故事》的前面有个楔子。那真是发生在我人生一刹那里的一个景象,我陪沈茵去看古董,我就一直鲜明地记得这样一段很小的故事:那一天的情景,那个女人多美,她刚刚离婚,那种眼神,我都记得。写那样一个故事,一个大家族的背景就带出来了。我要考虑的是,一千五百字、两千字的文章,要讲那么多东西,我怎么铺排它。我会试想把它译成英文,外国人看了觉得怎么样,如果觉得哎呀怎么那么肤浅呢,没什么新的意念新的感觉,那就不好了。

  南方都市报:你会在脑子里尝试把它译成英文来看?

  董桥:对,我会。因为写给中国人看是一回事,把它译成英文给外国人看是另一回事。我在英国呆了八年,英国人也玩古董,他们怎么写古董、写古书,我看了很多。我就想,哎他们这样写,那我一个中国人,应该从哪个门进去才对呢?但到今天为止,我还是不觉得满意。
  
  不说的技巧多过说的技巧,不写的技巧多过写的技巧

  南方都市报:有人说“董桥的风格来自他学贯中西的知识背景”。

  董桥:哎呀,学贯中西是绝对谈不上了。只是我的经历、学历一直都是一半中文,一半外文的。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六十年代在台湾上大学,之前在南洋长大,印尼和新加坡我都呆过。南洋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中国传统的地方。那里保留的传统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住的房子也是老中国的那种房子,阴森森的。然后在城市的另外一些区又住的是荷兰人,还有一些区是英国的。你说,我从小就在这么不三不四的地方长大,一下中一下英,乱七八糟的,所以我的文章肯定跟人家不一样了。

  我觉得一个作家很需要懂一两种外语。因为你多懂一种语言就等于书房多开了一扇窗户,让你看到外头的景象;再多一种就再多一个窗户。看人家多了回来看你自己,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当然也不是说不懂外语的人就写不好,有的人天分很高。可是一个比较普通的、一步一步修成的作家,多懂一门外语真的是一个财富,他对环境、社会、世界等等的看法都会不一样。我应该承认我的写作风格就是这样来的。

  南方都市报:在英国的经历对你的影响呢?有人评价你的文章有英式essay(随笔)的风格。

  董桥:英国人比中国人含蓄、保守,很多东西只是点一点就完了,不会挖得那么深。人跟人之间的交往也是这样,总是要隔着一定的距离。我写文章无形中就受到这种人生规矩的影响,我的文章不会写白了,完全点明了。我觉得随笔或者散文应该有含蓄的味道,让读者自己联想的空间比较大。文章真的是一种不说的技巧多过说的技巧,不写的技巧多过写的技巧,你写出的东西背后人家能联想到的多,那你就高了。

  南方都市报:你的文章都是应报纸的专栏而写的,要受字数和时间限制,会不会觉得展不开手脚?

  董桥:起初会觉得有点受限制,后来就没有了。后来就练到你要我写多少字我就写多少字。我的句子是怎样出来的?我是弹钢琴的,小时候弹古典弹腻了,后来弹爵士乐。爵士不像古典乐那样节奏受限制,它完全是很即兴的,行云流水地把感情“飘”出来就行了。那种旋律,跟我写文章的时候默默读出来的那种节奏是配合的。我讲不出原因,但我感觉那种音乐感在我的心里,就应该这样写。音乐跟我造句的关系很大,我的句子比人家长,我觉得不要让句子断掉比较好,十八个字就比八个字好,完全是一种感觉。

  还有人说,董桥的文章里夹杂很多英文,讨厌得很。可是我没办法改变,也是因为音乐感。要加上原来的英文,因为我觉得这样读起来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过去的氛围就像章回小说

  南方都市报:你受到西方文化那么深的影响,为什么又那么迷恋中国传统的东西呢?

  董桥:一个中国人在外国住久了,就会感觉到,你到底是一个陌生人,你在他们的社会和国家里面永远不是他们的一分子。那么你就会想到自己的身份,比你住在中国更强烈更强烈地想到自己的身份。就想,如果一个中国人写的文章完全西化的话那就没意思了,必须要有自己的个性,自己民族、种族的个性才行。为什么我自认是“文化遗民”呢?因为四九年之前是我成长的年代,民国时代的女孩子很漂亮,跟现在女孩的漂亮不同,民国女孩的漂亮是很含蓄的,像宋美龄、宋庆龄、刚刚去世的郁风、台湾的林海音,都是。我在这种气氛里长大。那时的男人也是民国男人,三妻四妾的,大男人主义都还在。我是那一代的人。

  南方都市报:你跟传统文化和古董的接触也是很早了?

  董桥:很早。小时候在家里,我的父亲、大哥、舅舅啊,全部都是民国和清朝的遗少遗老,他们都喜欢古董,看他们抽鸦片也很过瘾。现在会很怀念过去的氛围,那个气氛让你觉得就像章回小说。

  南方都市报:有人评价你是延续了周作人小品文的传统?

  董桥:可以延续一种精神、品位,但我的处理方式肯定要不一样。比如我要仿明清、仿传统的散文很容易,稍微努力一下,一路这样写下来就可以写得很好。但即使我写得很好,能变成第二个周作人或者朱自清,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写散文不一定要很文学,散文最要紧的是知识,是一个人的经历,要把自己摆进去才是好文章。而且我们必须想出一种方法,跟以前明清笔记或者五四之后新文学都不一样,一定要不一样才行。

  南方都市报:那你对五四时期的散文是怎么看的?

  董桥:五四后的文章我觉得很好。比如说沈从文先生的文字好得不得了,其次张爱玲不错;朱自清我不大喜欢;周作人我起初觉得很好,后来觉得他很造作,不好;钱钟书的文章很多学问;胡适文章很白,很清楚,那我就学他说道理。

  可是,假如我跟着他们这样走的话,我文章里的味道会跟他们一样,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但我也希望我的文章有一点点古雅的味道,那怎么办呢?所以我就变成现在的董桥了。我要想文言怎么插到文章里面去,英文也可以插进去。我绝对避免用四个字的成语,因为它太顺太油,太现成了。比如风花雪月,人家一看这四个字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而不是你要他有的那种感觉。

  南方都市报:苏雪林、梁实秋这些人对你的影响怎样?

  董桥:对我影响很大。苏老师在我的学校(台湾成功大学)中文系教书,我在英文系读书。每天早上看她穿着黑旗袍、黑外套,带着黑雨伞,笃笃笃走到教室去,每天如此,然后讲话声音甜美得像个少女似的,整天骂我们不用功,让我们回去看书。她没有教我们外文系,但我整天跑去问她问题。

  我也听过胡适之演讲。我的老天,那真是震撼。因为从小就看着他的书,突然那个人就站在讲台上,真是很妙。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他讲课那天天很冷,他在讲台上讲话,发现窗户没有关好,坐在窗子下面的都是女生,他就跑过去把窗关了,问那些女生你们都冷吧。再回去讲课,你说我感动不感动?这种动作一下子就是中西文化的结合,如果是一个很中国的道学老学究,他才不会管你女生冷不冷呢。

  梁实秋真是学贯中西,整个《莎士比亚》那么多他都翻译出来,中文也好得不得了。你去看《雅舍小品》,译成英文也很好。我从小看他的东西,然后在台湾有机会和他接触,梁先生跟我通信很多。我编《读者文摘》中文版的时候,他还给我们翻译文章、做注解啊什么的。
  
  我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南方都市报:看你的文章绝对不能想象,你还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是这样商业化的报纸的社长。

  董桥:这样最好。一个作家最失败的地方,往往是他没有商业头脑,他没有社会的触觉,那他就很难在作品里有通透的东西。你被逼着做商业的决定,你要注意报纸的销路,你要关心读者的成分,你要想新闻这样处理的话读者会怎样反应,你要留意这个新闻可以卖那个不能卖。你天天在这个环境里处理东西,那你不是就多了很多在书房里完全学不到的东西了吗?你看英国诗人艾略特,他也要编杂志,要面对市场;伍尔芙嫁给一个开出版社的人,也要管这些东西。这样的例子很多。我觉得做报纸的好处,是你接触外界的东西太多了,随时有最新的消息,你跟人、跟生活、跟世界的关系因此非常紧密,天天如此,你就会把一个人的心灵从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里拉到脚踏实地的花园里来。

  南方都市报:你的生活这么喧嚣,你的文章却是很安静的感觉。

  董桥:假如我把天天要应付的东西都反映在我的文章里,就不会有现在的董桥了。我必须半夜三更回到家里就洗澡,整个洗掉。然后坐回我的书房里或者坐在阳台上面,慢慢地想,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去。所以基本上我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我自己读书、写作的世界;一个是我要应付报纸啊、社会啊、应付所有的人事问题的世界。两个世界完全不同,我觉得对我来讲这样很好。

  南方都市报:金庸年龄跟你也差不多,他现在退休了就读博士,到处拿学位……

  董桥:哎呀,这是他自己的一个心魔吧。他总是觉得自己的武侠小说不够高贵,不够学术,他要去剑桥牛津去学术一下。其实他大可不必啦!我以前就整天跟他说,查先生你就坐在那边吧,你都已经是金庸了,你还怎么着,你还求什么。(笑)他总是耿耿于怀,觉得武侠小说人家看不起,觉得武侠小说不是文学,那简直是开玩笑。

  南方都市报:你怎么看现在中国的收藏热?

  董桥:不好。有一个好处,我的收藏升值了(笑)。可是,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个市场还没有成熟,我现在玩的都是很文人的东西,在市场上没有那么高的价值。因为中国的收藏家还没有到达这样的高度,多半是暴发户。再过几年,他们收藏的品位成熟了,可能会专找我这些小东西。比如一个木雕笔筒,你要它包浆,要几十年几百年的人玩在手上,玩到它亮起来,你说多难啊。

  南方都市报:如果要你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会怎么概括?

  董桥:哈,我是一个很堕落的、老派的遗少。纨绔子弟,就会花钱,就喜欢漂亮东西。我不买名牌,可我穿的东西的料子都很考究,剪裁也是,意大利的比英国的就好。我穿便装,但一定要舒服,看起来要潇洒,那就是学问了。我也喜欢吃,香港著名的陆羽茶室,只要进去说董桥要位置就有位置了,反正喜欢精致的生活就是了。

古旧的光华 梦也飘香

文:杨小洲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5月

董桥先生文章精致,文辞精美,旖旎一路,走的是宋词风光。虽红花满树,桐叶芭蕉,落花堕蝶都入文章,却始终高贵清雅,是带着英伦绅士风度的鸳鸯蝴蝶派,翻出旧日的桃红柳绿、萧村人家。他那种闲逸心思终日应对着山情水意,缱绻在青花粉彩之间,消受一份孤寒。虽徘徊文字间倚红偎翠,追怀的却是袁寒云张伯驹倚红声色与世外孤独,将旧河山收拾得悲怆满纸,忍不住一股苍凉。他笔底流淌着幽怨,老僧古寺的意境,远近都是烟雨萦绕,烟桥孤柳,悠远寒凉。柳苏一句“你一定要看董桥”,算是道尽其妙。

董桥新作《故事》,谈的是旧字画、扇面竹雕一类文房之属,所谓风月吟咏,都在把玩之中。书收2005~2006年两年间所写文章共四十六篇,每文皆配彩图一帧,亦四十六幅,统为近两年新文章的结集。这些旧家风范才子襟怀,徘徊着旧梦重温,是董桥文章一贯风格。与早些年出版那本《从前》所选文章,有类似之处。只不过这册《故事》,情绪都在文房小品,有寄情文翰掌骨而以小见大的胸襟,常可于月下倚声、鱼雁唱酬的细处寻觅纵情山水的豪放。董桥最爱清末民初旧事,文人纤细的笔底做得巧妙,心思苍远。这位被英伦宽柔和惠的儒雅所熏陶出来的谦谦君子,颇得老派绅士神韵,“玩玩故纸堆里的清风明月忽然玩出夺目的晨曦和晚霞”,正是他情怀所在。《故事》中写情写意,不尽心事泛起淡淡轻愁,花间戏蝶,字里看花,探得笔墨消息,见出董桥那番心思:“好好玩赏,也算纪念一段老去的岁月。”董桥文章好在满篇皆文句精彩,文心精密,看作梅边画堂小红倚阑的消遣,也是一番雅致。

董桥作文往往一面叙事;由人物对话和讲述中引出故事,一面寄情;桃花扇影尽展玲珑,是唐寅画中“何事佳人重感伤”的倚红公子惜香怜玉,秋风纨扇,春花细雨,轻轻荡起无限风情。“纷繁的红尘一扇隔心的门扉,如寄的人生一框息肩的窗棂;风雨浊酒的激扬过后,露桥闻笛的微茫歇尽,那个宁静的四维空间恰是疏烟淡日的孤馆,没有无垠的牵挂,没有徒然的缰锁,没有飘渺的顾盼。蓬莱旧事的扦格,缘扬芳草的萦系,那个又陌生又熟悉的细雨院落竟是涤荡肝肠的净地,日夜绕梁的是随缘岁尽的叮咛,叮咛背负满筐世味的过客拎起来跟放下去一样自在。”满怀都是排遣不开岁月的沉寂,又借了文章里人物说出自己的感叹:“偶然写点心事,合该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读得出兴味:浅浅的消息换取浅浅的会心,多了嫌满,嫌浓,嫌多事。”心绪澹澹,心怀渺渺,修炼成一种境界。

董桥每每于文字间表达出人与事物的美:苍凉、沉郁、幽怨、凄清。从不见他有愤懑与仇恨,是他固有的一种旷达,满纸对文化的敬重,领略到他的博闻与学识。而他这类文章,人物情节展开如同小说,渲染得情景如真,实在巧妙,里外都显功夫。《砚边絮语》说胡惠春“人很温文,很整洁,传统的矜持融会现代的通达,精致的品位是先天的加上读书读出来的,对艺术怀抱一股近乎苛求的恋执”。这仿佛是他自身的一个写照,为文为人都是“精致的品味”,惹满山径的清凉。“名家作诗填词是一辈子的事业,闲杂庸人不必自扰,跟我这一代人年少学诗学词打好中文底子也大不一样。读诗读词我倒是到老不敢荒疏,生怕失去默化的潜长。”难怪他心思总那么飘渺。又有《读梅》一篇,是他对艺术的赏识,却作得不露声色:“画梅画的其实是胸中的学问和怀里的清气,贴切点说是写不是画。”脱不掉老生常谈,看他说人物依然不失情致:“吴昌硕苍茫孤冷如老衲;张大千坚贞秀媚如美人;伊秉绶草草几笔倒是倔强如诤臣、古傲如匹士了!”董桥眼里,遭际得失与性情寄傲从来自有分寸。“吴昌硕富杂学,远传统,满心是寄居客栈的闲散情调,涉笔油然古刹气魄;张大千有技巧又聪明,有侠骨又柔情,天生是流连后花园的才子襟怀,写字画画自成旧家风范;只有伊秉绶那样的学问境界,腕下纸上散发得出八分傲霜生涯。”这一番叙述文辞新、文笔老,是董桥文章俊朗豪迈的另一特色,慧心之外足可玩味。

董桥笔底女子皆袅娜多姿,骨子里透出传统妩媚,妖娆如郊野仙狐,唇齿间字句珠玑,勾人绮念,令人消魂,是那种读起来心生缠绵、低徊不已的怜悯感受。“卓文君在丫鬟指引下倾耳谛听司马相如在桐荫下弹琴求爱,构图典雅古秀,布局款洽悦目,浮雕透雕的刀工一派早清飘逸的韵力,竹色又摩挲成晶亮的枣红了。”康熙年间的《凤求凰》竹雕香筒,经董桥水点桃花,从此有了故事:“一个心痛惜万绿丛中那个娴静的卓家秀色:《史记》和历代杂剧传奇里说她当垆卖酒似乎都没有说她也卖逯先生想尝一尝的小菜,世代书虫只好遥想日暮天寒到她垆前打半斤老酒回家浅斟,荡漾在杯子里的鬓影也许也够微微痴醉到天明了。”这篇《文君香筒》作得冷街空桥,花事玲珑,情境里多出一份倚盼,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如同梦中的婚礼,遥远回忆里满满一怀凄美的心酸。

这一册北京作家版《故事》与香港牛津版略有不同。虽出版时间相差只四个月,从装帧印制的质量上看,作家版贴意柔和,牛津版紫色绢面的精装本则显牡丹绚烂之气。对董桥这样雅致的文集,若配上少量毛边本增添趣味,大抵可称功德圆满。

满纸春愁墨未干

文:周立民 出处:文汇报 2007年4月
   
    这么雅致的书拿在手里,乳白的纸上是疏朗的字行,还有那么多字画、竹雕等物件的照片,随便翻一翻,我想:噢,董桥写了本谈收藏的书。
   
    细读一些篇章,我突然感觉:错了,完全错了,这是一本谈文人雅士人生浮沉、历史的风流飘转的书。这里有各式各样令人唏嘘不已的人生:被划成右派的张伯驹照样坦然地说:“这顶帽子对我并不怎么要紧,我是个散淡之人,生活是琴棋书画。用我,我是这样;不用我,我也是这样。”这样一个把无价的国宝捐给国家的人,因为不够级别,在北大医院到死也住不着清静的病房。(《词人丛碧》)“皇二子”袁寒云对于做名士比做皇子更有兴趣,惹得兄弟大怒要整掉他,令他不得不出门避难,“末世公子天生这样缠绵”,“袁寒云抽大烟迷古董玩学问宠小妾旖旖旎旎走完短短的一生:义气,他讲;人缘,他好;唱戏,他懂;才情,他多的是。”(《公子》)那位在父亲章士钊的盛名遮蔽下,才华一直得不到赏识的画家章可,命运的磨难却没有放过他,妹妹揭发的“反动言行”让他吃尽苦头,孤寂中艺术就是他的生命,所以当周恩来指示有关部门给他找房子供他选择时,他的回答是:“我不看,随便。哪里都行,只要有个地方作画,我可以睡在画上。”(《章可画海棠》)……一册《故事》所述风流人物也好,流落海外的寓公也罢,甚至迷恋中国文化的洋鬼子,不论在历史中他们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岁月没有掩盖住他们的真性情,于是他们便有了几分可爱;更重要的是古老的文化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有了一丝血脉,于是他们便多了几分可敬;于是的于是,是我们跟董桥一起感慨:“上世纪的艺坛前辈处世顶真,读书顶真,笔墨顶真,上承千年风雅的香火,下启一弯清流之韵致,二十一世纪打起百盏灯笼也寻不到他们的影子了!”(《雪斋贝子的集锦扇》)但或许正因为他们总也不肯流俗,命运偏偏以更多磨难相赠,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回馈给喧哗的岁月以不俗的清音。
   
    可是当我跟着董桥一起叹息的时候,我又发现这些物件的后面都藏着董桥的心灵秘密,像张爱玲的《对照记》一样,董桥的“对物记”也串起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段岁月:小时候的画片,南洋“吉庆栈”老房子的阵阵香气,那间土红方砖听着长辈们闲聊的书房,伦敦细雪后的下午的温暖客厅,台北那家弹子房的清涩记忆,还有那篇和着血泪低吟的《南洋梦忆》。在若隐若现中我们所见的是董桥“这一代的事”和一颗颗记事珠,伤感、欣慰、怅惘……当依稀往事从心版里移到笔端变成一个个故事的时候,董桥的笔非常小心,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坏了故事的气氛,仿佛过于激动就会搅了故事的清醇,看他的这一段:“土红方砖书房很静。老祖父落地大摆钟嘀嘀答答响个不停,还有天花板上那把吊扇嗡嗡然的絮叨。几位父执抽着海军牌呷着铁观音谁都不说话,生怕声音大了会吓走墨影里的幽灵。”“窗外两株芒果树高高大大浓浓密密长得兴旺,深夜芒果掉在泥地上的声音很沉实,想想都开心……”此时,董桥已抛开了我们,表面上他讲的是那些实实在在的书画、古玩,但实际上他还有更自私的心愿,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逝水年华中,人生的冷冷暖暖,生活的深深浅浅,只有自知了。——是这样吗?
   
    静寂的深夜里,听着老歌独拥董桥的书,我发现好的文字永远不会太自私,《故事》不也勾起我的很多回忆吗?好久没有读董桥的新书了,或许对董桥的感情淡了下来,我想起了在一座大海拥抱着的城市中读董桥的岁月,从《乡愁的理念》、《这一代的事》,到《语文小品录》,生怕放过了每一本。后来零星读着报章上的文字,突然觉得他的笔有些枯瘦,董桥老了吗?可能我还太年轻只能感受浓艳,现在连我也不敢说自己年轻了,反倒觉得往昔董桥的文章未免太精巧,而此时不期而至的《故事》在疏朗中又让我看到了他化不开的情,因而,我发现前面的印象都难以概括《故事》,它不似谈收藏小品那么功用,不似论知识分子命运的大著那般激愤,也不是自传那样事事传真,它是董桥喜欢的那句词:“秋灯千点雨,春梦十年心。”它的关键词是:心影,情事,梦忆,滋味。作者用淡墨却写出了追忆往昔岁月的浓情,这种情贯穿了这本书的每一篇章。“那样的故事仿佛民国初年微微褪了色的绢本团扇,我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还沾得到淡淡一缕幽香,惘然中不无几分忭然。”(《翠玉簪》)“我偏爱那古旧的光华。”(《拜月》)“美好的老岁月!”(《西崖在英伦》)“好好赏玩,也算纪念一段老去的岁月。”(《浅水湾旧事》)还有比董桥和他笔下的人物这么赤裸裸地怀旧吗?我有时把董桥这样的人称作“文化遗民”,如果说“文化遗民”的这些文字的无用之用的话,至少可以给让利禄熏染得风尘仆仆的现代人停一停脚步静一静心,好好把玩一下人生中与你相遇的一切而不是只知道占有,如董桥所言:“我们惦挂的已然不是名利场中过客匆匆的脚印:我们惦挂的是雪夜归人推门一看还看得到灯火阑珊处的那份安宁和幽静!”(《南洋梦忆》)那么不妨说,如果这些人这些事已然成为绝响,董桥的文字无力为他们招魂,但可以为你除去生活之“烦”;如果说这一份精致和宁静在现实中找不到,至少还有董桥的文字:事已旧,人成往,但墨未干……

故国往事说收藏文

文:汪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4月

    读董桥《故事》的时候,恰好看到冯骥才的一篇文章,是感叹那些老房子,即便躲过劫难保存下来,也不过是一个空壳了,和房子相表里的种种古旧老物什,几乎风流云散。除了冯先生抨击的因缺少相关法规使文物贩子密如篦子,那些物质文化遗存,上至皇宫珍玩,下至民间窗扇门墩,都被搜罗到了各地的古董市场上。他还提到的原因之一是,国人缺乏历史情怀和文化涵养,不懂得保存珍爱老东西。回过头来看“故事”,那些故事里的人和物,仿佛从反面印证着冯先生的忧患。忽然就想,广袤大陆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薄瘠了呢?

    董桥这本书和文玩字画有关,用“故事”做书题倒是贴切。故事,故国往事,每篇讲一个物件,却都是由人带出,和一个或几个故人发生着联系。这些前尘往事,是在民国的背景下,又因为承接着前朝的文化遗泽,因此,甚至有在古代笔记里寻觅得到影子的香艳和一点历史沧桑,和新大陆是完全不同的两番景象。他读了很多杂书,又见过太多的杂事杂物,眼界开阔,年纪渐长对古旧产生了感情,在写字的过程中,和那些因政局变迁流落香港的老人家交往,听他们说文人丛中的杂趣异闻,收藏林里的过往烟云,以及“集藏文玩的轶事”。眼中过尽了千帆,待自己箧中收藏渐渐丰盈,忍不住也说上几句,便成就了自家“集藏文玩的轶事”,看图说话,又轻松又雅致。

    他的文章一贯是下午茶的风格,适合无事的午后,或者读大部头书后,又或者在一天将尽的时候,闲闲的,取书出来,心情尽量放散淡了,翻翻文字,品品那些陈年字画文玩的画片。一个故事也就三两页吧,文字又俏丽潇洒,行云流水的就读到了结尾。却是那些画片,着实吸摄人的心意,可以就着文字翻来覆去地看,细细体味,恰巧合了以往的所见,就七想八想的。所以在我,看图的时间倒是大过读文的时间呢!

    比如《雪斋贝子的集锦扇》,那幅集锦大扇面真的十分好玩。我孤陋得很,第一见这样的扇面,十五位画家在不足一米宽的地方“画十五格又高又窄的工细彩画”。董桥接着细说分由,他说一格我翻过去看一格,体味那些工笔山水的韵致,看来看去就可惜文字少,画幅小,不能尽兴。还是这篇文章里,他提到一位江兆申先生,讲江先生说过一番话,“阀阅之家金银满屋,藏古轻而易举,罗列逞富,无暇思研;清寒之士集藏得之甚难,朝夕相对,悉心体悟,所入必深。”这让我想起前一阵子,某杂志做了一次收藏专题,就感觉,在那些正当壮年、正值峰头的收藏家那里,来去都是大手笔,可是,像这种旧时文人研磨清玩的雅趣,却少见,豪气冲天,蕴藉却差些,有些,简直就是商人模样,虽然也说文化传承什么的,可你嗅到的还是金钱气味。像张伯驹那样的收藏大家,有学养,有品格,有境界,有德性,当然也有缺点,却对国家情深意长,都随着时代老去了。

    有关张伯驹的文章看过几篇,董桥书里也提到了他。《词人丛碧》讲了反右以后张伯驹的几个片段,叙述中有烟火气;倒是《永远的潘慧素》中张夫人潘素,和章诒和笔下真不一样!仿佛,董桥笔下凡涉及女性,都免不了一点香艳。他见到的是佳人才子的旖旎风情、慧心兰质,她见到的是风暴后的残垣断壁;他用“几波运动吹落满城繁花”将不堪回首的催折一笔带过,她则细细述说黑云压城的来龙去脉。看下来,书中凡涉及政事多如此。有时,他的叙述分外冷静,精简扼要,不涉评介,可是笔底波流汹涌,读罢难忘。不过我又觉得,时政,可以做他笔下的话题,却不会上他的心。能进他心里的,是旧时代的雅人雅事,站在越发粗糙的当下回首,更对年轻时侥幸“沾得到淡淡一缕幽香”格外珍视。他要保持那纯粹的一点趣味和优雅,因此,非但少涉政治,连古董交易中的铜臭味也全滤掉了,或者含蓄地一带而过。因此,“故事”虽然写几十年来搜集到的文玩字画,却实实在在是在怀旧呢,能读到很多中国老旧传统的余味。

    在书里,董桥有时候说画说物,有时候文画又不过是说人的一个由头,比如《风雨楼头》里的陶冷月。他是民国年间的画家,出生亦儒亦商的世家,有深厚的西洋绘画功底,流露笔端的却始终是“一池春水、半帘风月、数剪花魂”,因为善画月色,美国同事戏称他为ProfessorColdMoon,从此自号“冷月”。后来他成了右派,被民盟扫地出门,满肚子才艺几经求情才做了美协会员、文史馆馆员,两年后去世。这些旧派文人,经历了国家动荡,政局更迭,风狂雨骤,终落得雨打芭蕉去的结局,令人喟叹良久。董桥列了十来个名字,有些听说过,有些陌生得很,他说他们“全是光绪宣统年间出世的亭台楼阁旧人物,半生埋头经史子集,满肚子不合时宜的矛盾,经历过清廷新政和辛亥革命的变局,领受了二十一条约和袁世凯称帝和《新青年》创刊的震荡,投身在九·一八事变和抗日战争的风云里,最后陷进了国共两党一水之隔的破家泥沼之中……”说得多狠!看过一篇关于张恨水的文章,亦是这样不合时宜的人物,在最华丽的时段大幕哗然落下!

    这本书没有前言后记,所以不知这些文章的最初来历。我瞎猜,也许还是董桥写给报刊的文章荟萃吧。一是精简,二是趣味,三是学识,这些都符合报刊传播的尺度。不过,他的文字终有些太过花哨。说起来,还是欲望多,“纷繁的红尘”是他最爱,文字自然也纷繁俏丽,说人说事说物说风景,都蛮香艳,但因为功底深厚,还能压得住。他在《春在堂》里说袁子才,“笔底艳到浓时流露的竟是小仓山随园里淡淡几波烟水气”,是因为“儒雅的功底扎实”。这实际上,也是说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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