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志坚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4月
瞿秋白评价鲁迅杂文,说“它的特点是更直接地更迅速地反映社会上的日常事变”,其实这个特点,更适合于鲁迅的那些时评性的杂文,例如《“友邦惊诧”论》之类。如今时评大行其时,许多报纸几乎每天都有时评以至于时评版,取的也是“更直接地更迅速地反映社会上的日常事变”这个特点,随着因特网的普及而出现的“网评”,则将这种“更直接”与“更迅速”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福建人民出版社最近推出的《蒋萌网评》,是我所见到的第一部网评专集,分为《柴米油盐》、《官风民意》、《书香味外》、《荣辱之间》、《地球村语》五个专辑,可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其涉及面之广,反应之快,足以使人为之惊叹,有许多在未必十分引人注目的社会新闻中显微发隐的作品,都值得人们关注。
富有平民情怀的作者蒋萌的同情心总是在普通百姓,尤其是所谓的“弱势群体”——例如民工、矿工、贫困学生、残疾人——一边。有的正面立论,例如,国家图书馆挑选了3000多册期刊,供为“国图二期工程”建设挥汗的农民兄弟自由阅读,这算不上什么大事,蒋萌却看到了其中的意义,认为此举:“更为重要的是,让他们看到了更多人生的希望,感受到城里人的关爱,有助于他们提高文化素质和精神风貌,融入现代城市。”(《“工地阅览室”感动上帝》);有的负面批判,例如,一名以三轮摩托载客为生的残疾人,碰上当地为迎接文明城市验收,他的四辆三轮摩托(包括自己的和借来的)均被没收,其中三次由当地一名副区长亲自带队查没,这位残疾人要车未果,反被恶语相加,便与副区长同归于尽。当地民政局申请追授副区长为烈士,无异于把这位残疾人当做“暴民”。对此,蒋萌说,“首先应该追究谁是这一悲剧的制造者”。他并不赞成这位残疾人的过激行为,但他认为这位副区长其实是“为‘形象工程’而死”的。为了“形象工程”,就不分青红皂白,不顾百姓死活,名曰“文明”,采用的“恰恰是一种最不文明的执法手段”(《烈士与暴民》)。无论正面立论,还是负面批判,都明显流露着这种平民情怀。
蒋萌对他所评说的社会问题看得较准、较深,表达也显得清晰到位。万源市是一个年财政收入只有4000万元财政赤字高达1.6亿的穷地方,然而,为了纪念万源保卫战胜利70周年,光“纪念活动”就花了2000万元,相当于半年财政收入,其中最有气魄的那台文艺晚会,某歌星唱四首歌的报酬就是几十万。对此,蒋萌称之为“以革命的名义穷折腾”,可谓一语破的。分析问题时,作者也能运用辩证的方法。例如《“太太烧香团”烧出了什么》一文,分清了很容易被人混淆的封建迷信与宗教信仰的界限,指出官员以及他们的太太烧香,“只重索取,贪图保佑”,“不仅是对信念的背叛,也是对佛教本身的严重亵渎”。在《蒋萌网评》中,读者不仅能够感受到巨大的信息量,还可以看出作者在各方面的学养,包括经济学、社会学、教育学以至运筹学等等,例如他的《成本,测算房价暴利的尺子》,就不但涉及经济学,而且涉及作为运筹学的一个分支的纳什“博弈论”以及足以诠注“纳什均衡”(即“非合作均衡”)的那个叫做“囚徒困境”的故事。网评作者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对诸多专业都有深入研究,但与杂文家的学问与知识需要博杂一样,与杂文有紧密联系的网评人也需要“杂”。蒋萌正在向着“博杂”这个方向努力,这无疑有助于他对各类社会问题的评说。
读《蒋萌网评》,不能不读吴兴人为该书撰写的序言以及书末作为附录的有关蒋萌的专访,此二者其实都是该书有机的组成部分。从中可知,今年25岁的蒋萌,从12岁那年起因为身患绝症受到死神的威胁。两次大手术保住了他的生命,他也从此落下终身残疾,不得不脱离了常人所走的读书、升学、就业的人生轨迹。然而,在十余年后,“人民网2005年度最具影响力的十大网评人之一”这一荣誉却向世人昭示,从14岁起便以轮椅为伴的蒋萌,终于在这个大千世界,找到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位置,走出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他的人生经历感人肺腑,催人泪下,也使人振奋。了解了他的人生经历之后再读他的网评,定会有更深的感受;尤其是,了解了他的这一人生经历之后,再去读《“霍金现象”的联想》等作品,更可知他已经把自己的不幸变成对于包括残疾人在内的弱者的人文关怀。此外,我在审读过程中也感觉到,他后面的作品明显比前一两年的更为成熟而且厚实,表达也更为简洁明了,这都使人感到欣慰。
蒋萌的父亲蒋元明十年前曾赠送我一部叫《人生小品》的集子。他在此书的《序言》中写道:“如今我已步入中年,我的儿子今年也是16岁的小青年了。他原本可以比他的父辈生活得更幸福,然而,不幸却落在他的身上,小小年纪几乎把一生的苦难都尝遍。他经历了两次大手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以后的路将是艰难的,充满奋争。我相信他会顽强地生活下去的。”《序言》的最后一句是:“谨以此书献给我心爱的儿子萌萌和千千万万的青少年朋友们。”如今,蒋萌以此书回报他的父母以及所有关爱他的人——这是轮椅上的思辨,这是他从精神上站立起来的标志,这更是这位年轻人挑战生命极限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