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维江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3月
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对饥荒的研究颠覆了以往我们关于贫困源于供给不足的观念,在他看来,贫困乃至饥荒的出现,往往并非出自粮食绝对量的短缺,而是因为权利的不足,即多数人被饿死“是因为他们缺乏得到粮食的合法权利”。森的研究将贫困问题由物候学或生产学的层面推进到了制度层面,尽管在《贫困与饥荒》中他未如此明示,但将食物获取权不足这种分配制度缺失的情况扩展至广义的制度不足,不外顺理成章的一步而已。
论及制度,不得不谈到诺斯关于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的划分,前者包括宪法、正式契约等,后者主要指人们习以为常而无须明言的惯例,或者用张宇燕教授的归纳,即规则和习惯。打开制度的内核,规则与习惯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密切的逻辑联系。
“南橘北枳”(《晏子春秋.杂下》)中晏子向楚王提出一个著名的反问,一个人在齐国的时候规规矩矩,到了楚国就当了窃贼,难道是楚国的水土容易使人变小偷吗?从制度视角来理解,晏子所提出的“水土”只可能讲的是习惯。相信没有一项正式的制度会明确鼓励作奸犯科的行为,但是对犯罪姑息纵容的风气却很可能影响了规则的效力。也就是说,一项“好”的规则,很可能被“恶”的习惯给淘汰掉。
由此观之,统合一个社群的习惯或者说社群的心理气质(而非表层规制)对于微观主体行为的影响可能比通常我们认识到的要更为深切。换言之,制度之中习惯的良莠决定了制度影响人的行为的成败。当贫穷成为习惯的时候,再好的治贫规则也难以正常运行于“恶习”之上。从这个意义来看,千乡万才公司希望通过结合现代企业制度,摸索出一条道路,让西部跨越工业化阶段直接进入信息化社会,这一初衷极富普罗米修斯式的悲壮色彩。
在《走进黄羊川》一书中,周建明研究员通过实际调研也作出过类似判断,但彭海纳先生笔下台湾企业家温世仁先生那种“如果西部开发十年不成,我死后就把我埋在西部的草原”的撼人心魄之力并不因理性的判断而有所减损。正所谓“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温先生虽中道早逝,但公司在林光信博士等同事的经营下,不断克服困难调整提高,继续着“西才东用”的志业。
书中周忆粟先生支教日记部分给人印象尤其深刻。这份日记不限于教学活动的记录,而是日记形式书写的对黄羊川人事的观察,内中有若干案例,用于印证我们关于制度的贫困的看法颇为得力。
前面已经论及,制度之中的习惯因子具有关键的作用。因此西部与东部虽然都在一部宪法规制统率之下,终究因为习惯的不同而生出种种差异。譬如人们对政府的角色定位,东部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人民对政府角色已经隐然有商人社会所谓“守夜人”的定位,西部则多少还保留着农业社会的遗风,政府或被视为有牧民之责的“父母”。
从保护教育这一孤立事件看,政府干预很有成效;整体而论,政府以令预法的行为却未必是有效率的做法。但在西部不少地方,这种逾权被视为当然,民众是习惯“听政府话”的;作为交换,政府也不得不在提供必要的公共产品之外,包揽许多本来可以由商业机构、自助群体等组织承担的事务。由此造成现代政府和现代企业的许多规则,在旧的习惯基础上行之无效,反倒是传统社会“父母官-子民”模式的现代版本更为吃香。
尽管西部制度环境相对不尽如人意,但并不是说这里的人们缺乏制度创新的智慧或勇气。实际上,自发扩展的合作秩序在这里也同样生机盎然。书中讲到这样一件事。原来在黄羊川和古浪之间客运秩序混乱,司机之间常为了拉客打架,乘客也常常因为司机等客而浪费时间。一位张师傅和几位司机一合计,提出一个办法:雇两个管理人员,一个在古浪,一个在黄羊川,车到站后排队等候15分钟后必须驶出。管理人员的工资每月450元,由全体司机分摊。
该项制度创新获得成功,关键在于张师傅顺利地联合了主要的几位司机形成了一个小的利益集团来推行新秩序。但这样的私人小集团,一则是力量有限,再则容易被人怀疑存有私心,所以在推进合作的深度和广度上较为有限。
恰好笔者家乡有类似故事的完整版本,可补充出来以飨读者。定点设立管理人员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出站难的问题,但不能解决客车在中途上下客延时的问题,而且管理人员与司机之间也多有冲突。后来,政府凭公信力邀集原先这条线路上独立经营的各司机商谈,促成联营,各车交叉使用售票员,售票收入统一入账,月底按照售票员记录的出车的趟数和载客情况加权分配收入。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超载和延时问题,而且消弭了司机之间、司机和管理人员之间的冲突。
这个故事提挈了解决制度贫困的一种思路,即主要不是靠政府去生搬硬套搞制度移植,而是为制度成长留出空间。对于适应于本土自发生长起来的制度,予以宽容地提携,必要的时候使用自身公信力,去掉自发秩序中不合理的因子,玉成其中富有效率的方面,助其焕发出最大的效率。政府主要提供公共产品,而非直接介入经营分肥之中与民争利;民众和政府也需共同努力,逐渐习惯新的历史条件下的行政、司法和一般民事行为之间的关系,让政府的归政府,司法的归司法,商业的归商业,如此让社会的各种细胞各司其职、陈力就列,整个西部社会肌体才能正常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