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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悔晚斋臆语

书名:悔晚斋臆语
作者:陈传席
ISBN:9787101054866
出版社:中华书局
出版时间:2007
载体形态项 289页 : 照片,图 ; 21cm 主题 小品文 -- 中国 -- 现代 -- 选集 中图分类号 I267.3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这是一本真正称得上的才子书。它得意,元气淋漓,爆发有力,控制得当,在平常事里悟出的是常人悟不到的东西,又能有常人不可有的说法。可谓:远想出宏域,高步超常伦。
    其间著书写文,多者日尽万言,少则数千。域外学界知之,邀游,余得以赴美、巡日。尔后,浮名伴身,复不得安宁,日处浮躁之中,尝数月不著一字。偶尔操觚,仅得数语,集之,即此《悔晚斋臆语》也,悔晩者,后悔已晩矣,然亦无可如何者也。
    《易》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其《乾》封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其《坤》封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皆何有于我哉。悲夫!丙戌秋于京师中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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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语莫作寻常看

文:徐卫东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7年5月

  陈传席,江苏睢宁人,十一岁离家出走,十六以词作获刑二十年,十年间饿昏几死者达数十次。二十二始去饥,常以绘画为衣食之资。三十岁发愤读书,发愤游历,凡风土人情,人文历史,一一留意,一一记之,著书写文,蔚为大观,终成人民大学一名教授,画坛健将,讲学观摩遍美、日、英诸国。善著书,曾日撰万言,成名后难得清闲,尝数月不作一字。偶获数语,集腋成裘,曰《悔晚斋臆语》。

  早年读明人张潮的《幽梦影》,时时有会于心,尤其是当自己也有切身体验的时候。比如,内中说到人们常常出门千里、游遍名山大川,但往往近在家门的风景未能亲见。确是如此,我家安徽,未能去黄山一看,却常常听到别省之人去过不止一次。想起来,早年求学在外,无钱,如今工作在京,少闲,于是一直空落。或者还有近在家门不稀罕的心理存在,就好像很多老北京对故宫近而不观一样。每每看到这种段落,阅读起来真是非常愉快。

  明清时期,同张潮类似的作者还有几位,如陈继儒、张岱和袁枚,文字轻灵,又有阅世体会,可称为性情小品,亦可号为才子书。如今举世浮文滔滔,有时感慨张潮难得。不想近期得阅一本《悔晚斋臆语》,一读之下,颇有当年读《幽梦影》之感,如内中提到《一笑图》,他说自己看到图中画一犬蹲于竹下,别无他物,然犬与竹皆无笑意,为何名之曰“一笑”?遍查典籍无解,久之自悟:笑字者,竹下一犬也。《一笑图》是明宣宗在宣德二年戏写而成,前年我编辑《正说明朝十六帝》,收录此图,当时莫知得名之故,读此恍然大悟。

  著者陈传席,三十岁之前恒与饥饿贫贱为伴,奔波衣食不易,颇历人世艰难,后以绘画成名,赴美巡日,浮名笼身之下,犹自不醉,著书为文,得此书。其人自谓“十载狂名惊俗世,半生冷眼对庸官”,可谓性情中人,故此书亦得性情,贾平凹称之为“一本真正称得上的才子书”,“夜读竟直达天亮”。书中性情之处,试举一二:“对待稿酬,如韩信用兵;对待写作,如岳飞用兵。”史籍记载,韩信跟刘邦讨论用兵,自谓多多益善;岳飞拒绝僵化的作战图,强调“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陈氏借此设喻,至为恰当。我亦偶尔写字为文,此两种心理无不有也,读此不免一笑。

  陈氏又有与张潮等人大不同处,于轻灵之外而有深思,故所论多有可观,如《孔子爱财第一》、《束脩》诸篇,均为细致分析之作,可为不刊之论。更有见解奇特者,如释温庭筠《菩萨蛮》为“一工笔裸女图也”,“小山重叠金明灭”乃“少女裸体而卧,两乳房突起,如小山重叠。双睛微闭,金明灭也”,可谓发前人所未发,而又得其情。对诸多注家所谓太阳照在屏风上的小山金光闪闪之解,陈氏从绘画技艺的角度列出数条反对理由,认为“其解断无可取”。陈氏新解别具一格,我想应该更能反映温词意境。如同陈氏揭示“汉代已有男女接吻先例”(反感古装影视剧绝无接吻戏之故),李零也曾指出东汉曾存在过公开性交的宗教仪式(天师道“过度仪”),看来,古人并非如后世那般道学,只不过这般饮食男女的性情逐渐被消磨和压抑了。又如“人由人‘进化’而来,非由猿”之论,认为马、牛、羊由野马、野牛、野羊进化而来,则人自当由人(野人)进化而来,不然,为何昔日猿猴不能全部进化为人而今之猿猴又不能有一只进化为人?进化论风靡全球,然陈氏所论似乎击中了进化论的逻辑软肋,颇有一语惊醒梦中人之效,原来我们并非猴子所变!陈氏自谦此书为“悔晚斋臆语”,然此等深思细析之处,实不可等闲视之。

  叙述至此,作一点补充。陈氏析“解手”一词,认为起自明末张献忠入川之事,得自当地老人口述之启发。然此说似乎不确,“解手”之词明中期就有了,如嘉靖、万历年间的戚继光所著《练兵实纪》:“夜间不容许一人出营解手。”我的印象,此词应是起自明初大移民之事。据说,移民在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集中后出发分赴各地,亦是缚手结队而行,方便时即是“解手”。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资料核实此词之起源,也算是读书一乐。

真名士的狂放,而非小才子的风雅

文:缪哲 出处:南方周末 2007年6月

  “臆语”的作者所以谈文学,谈历史,谈世事,而不甚涉及艺术史的话题,或也是“大匠运斤需要良质”的意思。
  
  我与两个带“晚”字的斋有缘分:一是吕叔湘先生的“未晚斋”,二是陈传席教授的“悔晚斋”。未晚斋于老先生过世后,为他的外孙、英国文学专家吕大年先生“窃据”。我与大年兄是朋友,因得如野猴子入阆苑,时而出入其中。老先生有先知,想会如孔夫子一样,有“不知何一小子,上我之堂,据我之床,翻弄我书箱”的遗谶。

  悔晚斋较“未晚”大。斋里的布置,则如主人的不修边幅,不及“未晚”整齐。作为斋主人的门弟子,我也常入其堂,据其床,翻弄其书箱。主人好谈,小扣小发,大扣大发,不扣也自发。这一本《悔晚斋臆语》(陈传席著,中华书局2007年3月)里的很多话,我最初就是斋里与闻的。

  这是一本兼诗话、文论、史论,偶及人情物议的笔记。行文虽是浅近的文言,但语多谈话的口吻,如谈不平事则卞急,讲道理则娓娓,沉痛则“呜呜”,称人好若有“啧啧”之声,谈自得的事,又让人宛见作者的顾盼自雄之态。这种口吻感,是古笔记里罕有的,所以从体裁上说,这一本“臆语”,实近于古代笔记和西方“饭余谈”(table talk)的杂糅。其总体的调子,是白居易自称的“气粗言语大”式,或李白的“飞扬跋扈”式。贾平凹先生很倾倒这书,说可直继明清的张岱、陈继儒与袁枚的“才子文”。这自是一解。但我个人的感受,则颇以为书中所见的作者之气度,是真名士的狂放,而非小才子的风雅。Oliver Wendel Holmes法官的《跋扈者的早餐余谈》(the Autocrat of the Break fast Table)里那才大气豪、雄辞如云的“跋扈者”(Autocratic),最近于作者的形象。
  好的笔记与饭余谈,特点往往是一样的,即论事评情,多单刀直入,不假论证的烦琐。无论对作者还是读者,这都是很高的要求。在作者的一面,得有常人不具的洞见,在读者的一方,则要有悟性,并对作者谈的事很精熟,只等人捅破一层薄薄的窗纸,就晓悟其义了。如“唐诗以韵胜,宋诗以理胜”,“陶渊明的诗不隔,韦苏州的诗隔”,都是这方面的典型;这类话在有“准备”的读者听来,是必有“先得我心”之感的。臆语的作者继承了这好传统,论文论事,皆有禅宗式的顿悟语。如第一篇说先秦两汉之文,“皆志在宇宙、天下”,唐文犹志在于“国家”,宋代的文字,则多记一寺一院,大不过一山一水而已,明清的文字,目光就不出一斋一室了。是去古愈远,其志也愈卑,其志愈卑,文章也越不足观。类似的“证道语”,和杜甫的酒债一样,书里是“寻常行处有”的。
  作者论事论文,一向推崇健康与通达,不屑于风雅士的自拗其性。比如书里有个多次谈到的话题,那就是“富贵可求”;如一则曰“孔子爱财第一”,二则曰“吾之于稿费,如韩信将兵”。这些个话,都颇见名士的通脱与真率,与我侧闻于作者的人生之态度和艺术的观点,也相吻合。比如平日里闲谈时,作者就常告诫我做人别太孤清,有“俗气”,才有生气;人如此,画也如此;石涛的画之胜于梅清者,原因在这里;孤清而无俗情,易盈之小器也,大家的气象,是绝不如此的。自曹瞒“让县自明本志”之后,这种心直口快的通脱话,实在是少见了。
  作者所业的领域,是中国艺术史,但书里涉及艺术史话题的,却十不一二。这或与作者的举足高、胸怀大有关。吴冠中在一次访谈里,说他少年时爱鲁迅,爱他刻画人性的尖锐,颇欲踵其武,踵而不成,才入了美术门。他原想美术应有悲剧性,应感人,要有鲁迅作品的功用,但不成。绘画太受技法、技巧的约束,悦目还凑合,至若“悲剧性”,则无能为也。故一百个齐白石,也敌不上一个鲁迅。达·芬奇《最后的晚餐》感人,但这内容若出于但丁的笔下,则芬奇的作品,就是童子篆刻了。这话出自于毕生以美术为追求的画家之口,是很苍凉的,但也道破了美术的局限。我年来做艺术史研究,也每感其天地,是远较文史为狭促的。其中的问题,固可以满足职业化专家的智力的好奇,若言“一罄知识分子的怀抱”,则艺术和艺术史的研究,就太不如文学和历史。《庄子·徐无鬼》说,郢人在鼻尖抹了片白灰,“匠石”抄起斧头,“嗖”的一声抡向郢人的鼻子,白灰削掉了,郢人的鼻子却不伤。宋元君觉得很神妙,要“匠石”也拿他的鼻子试试。匠石拒绝道:“你这破鼻子哪成?我的本领,是需要与这本领般配的‘质’”的。“臆语”的作者所以谈文学,谈历史,谈世事,而不甚涉及艺术史的话题,或也是“大匠运斤需要良质”的意思。艺术的鼻子,不过宋元君的鼻子,作者的大匠之技,是不足施展的。
  “臆语”初版于1995年,此后又有二版、三版,中华书局今年的这版,已是第四版了。人们对它的激赏,也由上引贾平凹先生的评论可知。“人以文传”,那么作者的名字,应颇为世人所知了吧?哪知近日有熟悉街面的朋友对我说,于丹的《论语》心得很风行,你老师也跟着有名了。我问:“这是哪儿跟哪儿?”他说于丹书里的插图,用的是陈先生淡设色的水墨画。哦,还有这么种事。但也好,有文名,终归是不如有画名的,因为画值钱,文不值钱。惟愿读者少买陈先生的书,多买他的画,以符吾师“富贵可求”之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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