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越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4月
一部皇皇巨著
许多有经验的读者都曾有过这样的体会:曾经吸引自己的当代文学逐渐失去魅力,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久远年代的文学;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人们发现吵吵嚷嚷的当代文坛提供的那些所谓新思潮新方法,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之前的某个文学思潮的回声而已。正如伍尔夫曾经指出的:“文学,正像批评家们刚才说的,已经存在了很久,它业已经历过许多变化,只有眼光短浅、心胸狭隘的人才会夸大眼前这些风风雨雨的重要性,尽管它们也许能把海上那些小船搅得上下颠簸。狂风暴雨只能在水面上肆虐,深海之中仍然一如既往、平静无事。”当然文学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可是它的变化远比人们想像的要缓慢和深沉,就像深海里的潜流不易为人察觉。韦勒克的这部八卷本《近代文学批评史》则是认识这股潜藏海流的最好指南。
这是一部皇皇巨著,译成中文的字数有三百五十万字之巨,分为八卷。第一卷《18世纪后期》、第二卷《浪漫主义时期》1955年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第三卷《过渡时期》、第四卷《19世纪后期》1965年同样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1986年出版了第五卷《英国批评1900-1950》、第六卷《美国批评1900-1950》,1991年出版第七卷《德国、俄国、东欧批评1900-1950》,1992年出版第八卷《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批评1900-1950》。三年之后,勒内·韦勒克逝世,享年92岁,也就是说,韦勒克倾其后半生的全部精力在这部《近代文学批评史》中,介绍了上起1750年,下至1950年,包括了西方文学批评200年的历史。《批评史》中文版的出版也跨越了整整20年的时间,第一卷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在1987年出版,此后的20年相继出版了后七卷,第八卷去年12月才刚刚出版。
大背景与大视野
为什么把《批评史》的时间上限定在1750年,韦勒克在全书前言中有明确阐述:“它(指批评史)应当阐明和解释我们的文学现状。”18世纪中期,正是从古代继承下来并在16、17世纪的意法两国得到发展和定为法典的新古典主义批评的庞大体系逐渐解体的时期,而韦勒克开始写作此书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则是艾略特所开创的新批评的鼎盛期,一般认为“新批评”是针对浪漫主义的主观作风、抒情风格和自我表扬的一种反动,实际上是对被浪漫主义思潮解构的新古典主义的一种回流一种认同。《批评史》即是在此大背景下展开论述,亦可见出韦勒克恢弘的视野。
另一方面,韦勒克高超的审美能力,使他不屑于只是勾勒文学思潮的粗大线条。他深知许多文学观念在不同语境下,在和不同时代发生的微妙的化学反应中,会显出迥然不同的意蕴,因而他对于这些观念的使用是极为审慎的。在韦勒克眼中,文学的发展当然不是简洁的直线型的,而是复杂的缠绕在一起的诸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因此它的前景也是难以预料的。所以在《批评史》中经常可以看到,韦勒克对许多批评家们前后看似矛盾的观点的细致分析,在这一点上,韦勒克的能力尤其是出类拔萃的,他是真正精通文学的学者,这在研究文学的学者中可是不多见的,大多数文学学者往往只会隔靴搔痒,真谈到文学的深处,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张口结舌。也许正是因为韦勒克对于文学本体的尊重,使他把大量篇幅花费在对文学观念复杂的逻辑分析上。
朱光潜曾批评《批评史》对于时代的总的精神重视不够,也许他在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勃兰兑斯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流》。其实,韦勒克对时代思潮的把握比勃氏要更为宏大些(至少在时间上,他关注的时间段比勃氏长了一倍),而且思潮本身也在韦勒克的观察之列,也就是说,韦勒克不会跟着众所周知的那些潮流亦步亦趋地展开论述,因为他深知那些思潮许多时候也是似是而非的,漂亮的话语下面不外是陈年的旧物。因此,韦勒克宁愿以批评家为单元展开论述,这样做的好处是避免被所谓思潮牵着鼻子走,同时又可以发挥他自己超人的文学审美能力。
韦勒克:批评家的批评家
西方学界普遍公认韦勒克是“批评家的批评家”,的确,韦勒克的阅读量和涉猎的范围是惊人的,他所论及的书籍估计能填满一座图书馆。在《批评史》中,韦勒克论述了两百年间数百名不同层次的批评家及十余种批评思潮和流派,对许多大批评家与重大理论思潮都给予了特别的关注。
更难能可贵的是,韦勒克对于这些多产的批评家多能条分缕析地提出自己的个人化的看法:有时赞同,有时激烈的反驳,更多的时候则是平实的分析,指出合理或者错误之处。通常认为韦勒克与俄国形式主义、布拉格学派以及英美“新批评”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在《批评史》中韦勒克也就自然给予这些流派的批评家更多的关注。在第六卷谈到新批评时,韦勒克语气里充满了对英美当代学界轻视新批评的不满,“我认为新批评派所教诲的许多内容言之成理而且将继续有效,只要人们还思考文学和诗歌的性质和功能”。韦勒克还慷慨地给予他的新批评同道兰塞姆、艾伦·泰特、布鲁克斯、罗伯特·潘·沃伦、布莱克默、维姆萨特等人以专章的篇幅。
《批评史》的写作不是不偏不倚的客观呈现,而是带有韦勒克自身的明显印记,就像许多作家诗人毕生写作一部书一样,韦勒克则将自己所有的思考融入这套书中。这样做的好处是局部的偏激的结论有可能被另外的语境下的观点中和,因而《批评史》在总体上并不会给人以偏激之感。除了对一些比较教条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家颇有微词之外,韦勒克对于诗人批评家的“信口开河”也颇不能接受。这对于一个数十年接受严格的批评训练的职业批评家来说其实也很正常,因为像杰出的诗人那样无需任何辨析直接道出真理的方式在韦勒克看来是不可想象的。对于庞德,韦勒克的疑问就更多了,他甚至说“庞德对美国知识界不分青红皂白的蔑视,有一点酸葡萄的味道”,不过说老实话在此我分明看到韦勒克嘴里的酸葡萄,庞德看似鲁莽直率的很难经得起严格逻辑考验的批评文章,却是影响力最大的。
《批评史》涉及到的西方批评著作可谓浩如烟海,翻译成中文的只是其中小部分,对中国读者而言,《批评史》可以说打开了宝库的一扇大门,许多秘密的珍宝正在黑暗中闪着奇异的光泽,诱引着中国的译者和读者去采撷。我特别好奇的有约翰逊博士和莱奥帕尔迪,作为英国和意大利深具影响力的批评家,我很奇怪为什么至今不见他们著作的中译本,他们可是早就过了版权保护期。稍晚一点的有:托马斯·曼的大量批评著作,尤其是《一个不问政治者的看法》以及他的晚期批评著作;霍夫曼斯塔尔的四卷本随笔文集;还有此前我根本没有听闻过的捷克批评家萨尔达,我为韦勒克如下的评述迷住了:“他(萨尔达)的风格将迥然各异的成分熔为一炉,形成了一种炽烈的气质:博学的批评术语和抽象的概念与不登大雅的口语、华丽比喻与粗俗讥嘲同时出现的赞颂段落、还有惊人的人身攻击性的引文全都错杂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