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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低价之36元热购风

[书] 管锥编

《管锥编》和文言文

文:黄波

       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是学术巨著,也是一般人很难通读的书,我一直以为这是它太过深奥的原因,现在突然发现了另外一种解说,是韩石山先生在《反叛了的“钱迷”》(见于今年第二期《书与人》杂志)一文中提出的,韩认为出现上述情况是钱著用文言文写作的缘故,为不曲解韩文原意,现将此段文字抄录如下:

    对于钱先生的学问,我没做过研究(《管锥编》仅看过两本),不敢说什么,但有一点是敢说的,那就是《管锥编》等著述用文言文写作,我是不敢恭维的。若他能像胡适那样,用白话文写学术文章,纵然写得不太好,我也不好说什么。现在不是疯出各种经典著作的白话文本吗,我倒希望有人出上一本《管锥编》白话本,看看还剩下多少学问,就可以知道其底蕴了。我的前提是,若是道理,用文言文能说清的,用白话文也能说清;用文言文说起来含混的,用白话文怕也说不明白。这里不存在对钱先生本人尊重与否的问题。

    钱先生本是白话文高手,《围城》、《写在人生边上》就是好例,那么他为什么要用文言写学术论著呢?他本人曾经解释过,说是想证明被公认为死文字的文言文能够表达新思想还有生命力。对这一解释,韩先生有不信的自由,但他上术这段话却在不信中含有明眼人一看便知的意思,那就是钱先生用文言写《管锥编》是想掩饰道理的含混的是欲以艰深文其浅陋。这样看问题性质就严重了,因为它已关涉到一个大学者的学术品格。

    韩先生的观点让人难以苟同。首先,韩文说若是道理,用文言文能说清的,用白话文也能说清;用文言文说起来含混的,用白话文怕也说不明白”,这很对,问题是怎样判断道理说清与否又由谁来判断?一本学术著作即使把道理说得再清楚,读者若没有相应的知识储备也会有“天书”之感。以《管锥编》为例,就算钱先生改用他并非外行的白话文写作,素有研究的学者也认为说理再透彻不过了,而一般读者仍可能有“道理含混”的感觉;其次,一种著述是用文言还是白话并不能决定其是否有价值,学者选择何种语言也完全是他个人习性使然,比如陈寅恪终其一生只用文言,虽然胡适说他“文章实在写得不高明,标点尤懒,不足为法”,但他的学术成就世所公认。

[素王]实为[素臣]

文:孙小著  
出处:博览群书 2000.11

  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据其自《序》所言成书于“文革”动乱之际(“1972年8月”),据其自《序》“又记”则付梓于真理标准讨论的前夜(“1978年1月”),即使以其版权页为据(1979年8—10月),此书也是伴随着思想解放的春风而面世。但是相对说来,这部分的思想价值却罕有知音者。

  不错,所谓钱学研究已经沸沸扬扬搞了多年,《管锥编》研究也出了好多部专著,可是人们对其称赏大多仍止于美学、文艺学等专业的层面。对于其中运用“迂回隐晦的伊索式语言”(语出钱氏本人)而表述的政治见解与文化反思,尚未见有人为之发覆。事实上,《管锥编》中不仅极富启发性地对文化与历史作出了反思,也极富预见性地论及了20年我们经常关注的某些理论和现实问题。前者包括对君主专制及其种种表现与弊端的议论,后者则涉及到文化开放、经济发展及政体建设等众多方面。这里仅就前者略作归纳与索解。

  在钱先生看来,君主专制的一个突出特征就是隐秘性。为此他从历史与文化两个层面作出反思。就史事而言,他针对秦人赵高所谓“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之说而引出这样两条史料:一是《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皇为防其言论外泄而采取的残酷措施(“招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二是《史记·李斯列传》牘载李斯教唆秦二世实行专制统治的秘诀牗“明君独断,塞聪掩明,内独视听”牘。针对前条史料他问道:“非牗赵牘高说‘朕’之意乎牽”针对后条所言他又提出:“非亦牗赵牘高说‘朕’之意乎牽”不仅如此,他同时借助莎士比亚剧中人和十九世纪法国诗人维尼(vigny)的有关之论直接点明主题:“莎士比亚剧中英王训太子,谓无使臣民轻易瞻仰,见稀,则偶出而众皆惊悚”;而“法国一诗家言拿破仑不预几务,而若天神然,于日华焕炫中隐形潜迹。”

  不难看出,《管锥编》中所引所述就是意在告诉人们,隐秘性与独断性就是君主专制的特征,然而钱氏的思考尚非仅止于此。针对晚清学者陈澧有关“赵高语本于申韩之术,秦亡由此”的议论,他认为“殊中肯綮,尚未周匝”,也正是针对“尚未周匝”的缺憾,他引出了儒、法、名、道诸家学说中有关君主专制的众多议论,从而告诉人们,君主专制中的这一权术其实也是诸子百家中共有的内容,由之他得出结论:

  盖“主道”在乎夜行,深藏密运,使臣下莫能测度,乃九流之公言,非阉竖之私说。(以上引文散见《管锥编》第一册第264—267页)

  换言之,君主专制这一隐秘性、独断性特征不仅不是宦官赵高个人的发明,也非限于申韩两家之私说,而是“九流之公言”。应该承认,钱氏此论既是对历史也是对文化的反思,但又并非仅限于此,因为极左的实质其实也就是专制,而与专制的运作与生俱来的就是隐秘与独断。因此,说钱氏此论系有感于“文革”当年的“全面专政”而发出的愤懑之言自然有其理由,但若说其在为“全面专政”论追寻历史与文化的根源,当更符合钱先生当年的心境。

  《管锥编》中同时还揭露了君主专制的一个恶劣表现:帝王的淫威。在这方面,钱氏首先对专制帝王以言治罪的野蛮行径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例如在《管锥编》第三册中论及《桓子新论》时,为释汉人桓谭所言“夫言语小故,陷致人于族灭,事诚可悼痛焉”数句,他引录了诸如《宋书》、《魏书》、岳珂《史》、谈迁《北游录》等众多古籍所载的以言治罪的事例,其中既有十六国时的苻生、金朝的金熙宗等出身于少数民族的帝王,也包括如明太祖等汉家的天子,虽然文繁不能备引,但这里的共同特征就是帝王的淫威表现为赤裸裸的暴力,而钱氏所引所述其实也就寄寓了自己对这一淫威的抗议与鞭挞之情。

  但值得注意的是,钱氏的鞭挞并非仅仅止于暴君或暴行,对帝王的才学或嗜学的帝王他也同样表露了极大的鄙薄,在此基础上他向人们揭示:所谓帝王的才学其实也就是帝王的淫威。

  在这方面,钱氏在《管锥编》中先后多次论及梁武帝、魏孝文帝、隋炀帝、唐太宗、清高宗等多位古代君主。其中对梁武帝、隋炀帝的嘲讽尤为尖锐辛辣。例如在论及司马迁有关“不违迁蜀,世传《吕览》”一语时,由议论司马迁举例不当而论及门客著书,又由之而论及梁元帝、唐德宗、宋真宗为辨明其著述非由“臣下代作”而为“朕自起草”的几则言论,进而论及隋炀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的狂言:“设令朕与士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就此他以不屑一顾的口吻论及了帝王的所谓“才学”、“术业”:

  夫贵人“言金”,贱士“文粪”,王充之所深慨,况益以天子之尊而稍有“才学”、“术业”乎?《荀子·尧问》记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逮,退朝而有忧色”;窃谓(应)以群臣莫逮为己忧,群臣尚且莫或敢逮,何况喜而骄乎!鲍照为文“多鄙言累句”,王僧虔“常用掘笔书”,即“群臣莫逮”之例矣。(第942页)

  在这里,钱氏虽是尚未完全说破用意,但对其文内史事稍作了解其用意即显豁于世。《荀子·尧问》所述本为吴起谏魏文侯言,意为诸侯相争须集思广益方可致胜,至于鲍照为文云云,则向人们尖锐揭示了帝王的才学其实就是帝王的淫威。据《南史·鲍照传》载:“(宋)文帝以(鲍照)为中书舍人,上(指宋文帝)好为文章,自谓人莫能及,(鲍)照悟其旨,为文多鄙言累句。咸谓(鲍)照才尽,实不然也”;又据《南史·王昙首传》载,传主次子王僧虔善书(法),但在刘宋孝武帝在位时,因“孝武欲擅书名,僧虔不敢显迹,大明世(457—464年)常用掘笔(即秃笔)书,以此见容。”至此,我们既清楚了“群臣莫逮”的真相究竟为何,也明白了鲍照为文“多鄙言累句”和王僧虔“常用掘笔书”的苦衷所在,同时也使我们看到了帝王的淫威并非仅仅表现为赤裸裸的暴力。

  专制统治当然并非凭藉专制统治者的博学多才,但帝王的才学确实也是专制统治赖以张扬的一面旗帜。因此,《管锥编》中不仅一再嘲讽专制帝王(如梁武帝等)的浅薄无聊,对帝王中的某些“嗜学好文”者也不予称道。例如在论及北魏韩显宗谏其高祖(即魏孝文帝)不可“目玩坟典”这一史事时,钱氏即以认可的口吻提及“后来唐太宗嗜学好文,朝臣牗如褚遂良牘亦进诤言”,而在随之谈到“古来帝皇著述最富而又斑斑可见者”之清高宗时,他又不无讥讽且又不无遗憾地写道:“才同倚马,载可汗牛,乾隆臣功倘有如韩显宗、褚遂良之上言者乎牽未之考也。”(第1491~1492页)

  在钱钟书先生的笔下,君主专制的特征与表现已如上述,但其实质为何呢牽《管锥编》中同样给出了答案:“愚民”或曰“治民如治军”。在有关愚民说的论述中,他认为《左传》昭公十八年载周臣原伯鲁“不说牗悦牘学”的有关言论就是愚民说的源头(“愚民之说,已著于此”)。但他认为这也不是原伯鲁的一家独倡,同样是一种“九流之公言”。为此他引出了《老子》、《论语》、《庄子》、《商君书》、《孙子兵法》等古籍中诸多有关之论,从而告诉人们:“愚民”之举既是君主专制的一大要政,也是其实质所在:“然则愚民者,一言以蔽之,治民如治军,亦使由而不使知也。”(第233—234页)

  有趣的是,钱氏并不认为愚民措施仅仅施诸小民百姓,而是颇带伤感地言及:逝去的先哲其实也难逃俯首称臣的命运。例如在论及孔子的政治地位在汉代的变化时他即写道:在司马迁的笔下“然尊之而尚未亲之也。谶纬说盛,号孔子曰‘素王’,而实则牵挽为汉之‘素臣’”,而到了班固的笔下,“(司马)迁推为前代之圣师者,(班)固仍引为本朝之良弼焉。”(第293页)“素王”实为“素臣”既是专制统治的必然,也是专制帝王不可告人也不愿告人的一大隐衷,因为专制统治者主观愿望就是要实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云云。然而实际结局究竟如何呢牽钱氏明确告诉人们:君主专制势必造成所谓“为‘皇’而不为‘帝’”,或如唐代大宦官“李辅国劝唐代宗‘大家但内里坐’”的那样一种状况。因此,归纳本文所述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管锥编》中有关君主专制的议论其深意就是对任何一种专制统治的否定。

《管锥编》中的比较文学平行研究

文:赵毅衡
出处:读书 1981年第2期

    一九七九年,或许是我国的比较文学研究进入“自觉期”的一年:钱钟书《旧文四篇》、《管锥编》前四卷,杨绎《春泥集》、范存忠《英国文学语言论文集》、王元化《文心雕龙创作论》,这些解放后出版物中中西比较文学内容最集中的书籍,都出现于一九七九年。笔者作了一个粗略的索引,发现三十年来报刊上发表的属于比较文学范围的文章近二百篇,而自七八年底以来发表的竟占总数三分之一,可见比较文学今日之兴旺。
    但是,比较文学在我国至今没有作为一门单独的学科出现,没有一所大学开比较文学课程,没有一所研究所设比较文学项目。虽然报刊上文章不少,但绝大部分题目集中于影响研究上,即实际有案可稽的中国与外国文学互相影响的史料之整理分析上。这些课题,可以归入中西交通史或中西各别的文学史。由于中国和欧美各国(在我国,比较文学的主要工作范围是中西文学比较)分属于两个基本上独立的文化系统,所以其实际接触影响还是有限的。《<赵氏孤儿>在欧洲》、《<娜拉>在中国》这样的题目被人写过多次,内容重复较多,即是明证。
    中西比较文学施展身手的主要天地应在于平行研究,即无实际接触证据的比较。但是,也正是在这方面,它受到的怀疑最多,不少人认为中国文学及其理论的独立性太强,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体系,平行研究是生硬比附,强行相较,无益甚至有害。
    然而,中西比较文学在萌芽期就是从平行研究开始的。早在我国新文学的酝酿时期,梁启超、苏曼殊、王国维等人就开始以西方文学与中国文学相较,或用西方文学理论说明中国文学。三、四十年代,朱自清、李广田、朱光潜、李健吾等前辈均在文学评论中采用中西比较的方法,而钱钟书先生以《谈艺录》(一九三一年写成,一九三七年出版),《宋诗选注》(一九五八年)和《旧文四篇》(作于四十至六十年代)作了最持久也最卓有成效的努力;这种努力,在《管锥编》中达到了新的高度。对于过份强调中国文学及其理论系统的独立性,认为中西比较文学即使有用用处也有限的意见,《管锥编》作了有说服力的回答。
    在此书已出的四卷中,钱先生以札记的形式,对我国先秦以来的典籍作了广泛的研究,内容闳富,涉及哲学、史学、语言学、民俗学、人类学、心理学、修辞学等各个领域,但钱先生毕竟是文学家,四卷书中所引万余条例证大部分来自中国古典文学和古希腊、拉丁及意德法西英美等国的文学和文学理论作品。札记这种形式,有人会觉得琐碎零星,不成系统,但这种文体有其特殊的灵活性,可长可短,可简可略,可作结可不作结,可避免其它方法所难免的道他人所已言。
    在前四卷一千二百多个条目中,包括有中西文学互相参照比较的条目共二百多条。我们把这二百多条略事整理,可以发现一个奇怪的情况:涉及中西文学实际影响的条目实际上只有六七条。在这问题上钱先生很谨慎,即使是西方著作认为是西方受中国影响的实例(如卷三1002—1004页达·芬奇谈“壁痕成画”遥合沈括一例),钱先生也表示只能存疑。以钱先生阅读之广、记忆力之强,在中西文学交流的长期历史中,完全可多找出一些实际影响的例子,但钱先生宁愿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方面——平行研究方面。
    首先,钱先生让我们看到中西文学暗合或“相映成趣”的地方之多,达到令人惊诧的程度,中西文学家们连形象语言都似乎相隔万里而互相抄袭。陶潜《闲情赋》“美目传言”的诗句与马利诺、奥维德、塔索等人十分相似(卷四,1222页);《圣经》中著名的“泼水难收”之喻在从《左传》开始的中国文学中有二十多个相仿例子(卷一,246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形象在维吉尔、但丁、德国古民歌和邓南遮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卷一,124页);济慈的自书墓志铭文意在元稹白居易的诗中即可读到(卷三,974页);西方亦有“雁字”(卷四,1483页),而中国也有“自恋狂”形象(卷二,752页)。
    在对《太平广记》等书的笺注中,钱先生又告诉我们几十则中西文学中情节故事惊人相似的实例:安徒生的皇帝新衣故事早在北朝旧籍中就分明记载(卷二,681页);《列子》的杞人忧天寓言在格列佛游记中重述;老哈姆雷特的鬼魂与袁枚笔下的鬼一样闻鸡而缩(卷三,1015页);而《西厢记》中老夫人以“兄妹之礼”阻女婚事的故伎在英法文学中几度重演。
    惊人地相同的还有写作手法:梅瑞迪斯也用过潘岳苏轼等人的地名映带法(卷四,1521页);《红楼梦》黛玉病逝宝钗结婚同时进行的写法酷似《名利场》(卷一,68页);荷马、塔索和狄更斯的间接摹状法与《左传》、《元秘史》手法略同(卷一,210页);古希腊修辞学中的“丫叉句法”在《诗经》中就出现;如此之类,不一而足,令人叹为观止。
    但是钱先生决不是停留于罗列相似之处,材料的相较在《管锥编》中只是一种手段。
    钱先生用一连串令人拍案称绝的例子说明利用与西方文学作品的比较,能加深我们对中国文学的理解,甚至纠正一些传统的肤浅或错误的看法。例如《齐风·鸡鸣》前人都解作当官者之妻警诫丈夫之语,而钱先生将它与莎士比亚名剧《罗米欧与朱丽叶》中著名的阳台告别场面作比较(卷一,112页),并指出它和《郑风·女曰鸡鸣》一样,类似西欧中世纪的“黎明怨别”诗,都是“女催起而士尚恋枕衾”(卷一,104页);《卫风·氓》“士之耽兮,犹可说兮;女之耽兮,不可说兮”,孔颖达以“辩解开脱”解之,钱先生引奥维德名篇和拜伦《唐璜》中敷陈斯达尔夫人语意的一段相较,指出它还有“宽解摆脱”之意(卷一,94页),而且双意复合产生了无比丰富的表现力(卷二,589页);《离骚》中诗人之自比,时男时女,令读者不知所从,钱先生指出十六世纪英国诗人斯宾塞在作品中由于特殊原因也有同样性别混乱情况(卷二,592页);《九歌·东君》写日神出巡“灵之来兮蔽日”,自我矛盾,无法自圆。钱先生引《神曲》一例与郑玄注相较,指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比较文学的最早鼓吹者歌德等人就想象过全人类统一的世界文学,这个理想之实现为时尚远,但中西文学中既然有那么多相似现象,必有共同的规律贯穿其中。通过比较,发寻规律,从而在各民族文学之间建立起一种“一般文学”,这不是不可能的。在不否定文化的民族特质前提下,我们必须承认人类的共同特点和人类社会的相同的发展过程为这种“一般文学”提供了基础。钱先生在《管锥编》中向我们揭示了这个问题的许多方面。
    例如,故事情节的相似往往可以推溯到一系列人类学理论上去。古埃及古希腊均有类似《庄子》的梦魂化蝶之说。《神曲》中亦有相类比喻(卷四,1425页);《庄子·大宗师》有“梦为鱼而没于渊”之句,《太平广记》有薛伟化鱼故事,比卡夫卡《变形记》更为凄苦。从这些比较出发,钱先生指出,人类学研究证明初民都有离魂变态为各种动物的观念。中西大量文学作品都写到图画成而“模特儿”亡的故事(卷二,716—718页),这也是初民共有的看法:形象之随身,正如灵魂之附体,象去魂亦走。人类早期社会相似的生活形态也在各民族精神上留下相似的痕迹。
    而许多相同的文学技巧可以归结到人类共有的心理学特征。中西诗中大量以静写动以动写静的例子,可以用心理学上“同时反衬现象”加以说明(卷一,138页);中西诗中大量跨官感比喻,似乎来自不同的宗教或神秘哲学,实际上共出于心理学的“通感”原理(卷二,483—484页)。早在“意识流”这心理学名词被用入文学之前,中西文学中早已经常把思想比成绵延不绝的水流(卷二,615—618页)。杜甫:“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李白:“寒山一带伤心碧”似乎只是修辞技巧,但钱先生引用大量中西文学作品中以悲哀下泪来形容音乐或诗句之美的例子,指出这是心理学上美感与痛苦相伴生的规律之反映。(卷三,48—950页)。
    当然,文学作品中相似现象的出现,更多是取决于文学本身的特有规律,而这些规律应是中西相通的。在很多问题上,西方文学理论可以说明中国文学,中国古典文论也可以说明西方文学——虽然由于《管锥编》的体例,钱先生把重点放在前一方面。例如在举出中国文学中许多夸张虚写的例子后,钱先生引述了亚理士多德、薛得尼、布鲁诺、维柯和现代批评家理查兹等人的理论说明文学描写之“虚而非伪”(卷一,95—98页);在历举了从楚辞到歌德《迷娘曲》中许多以景写情的例子后,钱先生把问题归结到黑格尔“以形而下示形而上”说和艾略特的“事物当对”说(卷二,629页)。
    文学理论是文学实践之总结,既然中西文学实践有那么多相似点,理论也必有相通之处。但由于术语、概念和论述方法的巨大差异,如何使中西文论互相印证一直是文学理论界最头痛的问题。《管锥编》在这方面取得了杰出的成绩:注释陆机《文赋》的二十三个条目(卷三,1176—1206页),其中一半引了西方文论作比较,例如以理查兹的“表意三角”来注“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以朗吉弩斯、席勒和凡尔仑的论述加深《文赋》中“思涉乐而方笑,方言哀而已叹”观点;以韩波等人的理论解陆机的灵感论等等。前四卷最长的单篇当推第四卷1353页至1365页五大段相续讨论谢赫“气韵”说的那节,举出许多西方文学理论家的类似看法作比较,使这个中国文论史上最难捉摸的问题得到相当清晰的解析。
    美国汉学家李达三教授(John  J.Deeney)最近指出:中西比较文学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西方的批评方法是否能有效地应用于中国文学”,《管锥编》接受了这种挑战。实际上,一种外国文学理论,如果在中国文学的相应领域中无法应用,就不能责怪人们怀疑其正确性。长期以来我们把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概念应用于中国古典文学,已经不自觉地进入了比较文学的领域。
    然而《管锥编》在中西比较文学上给我们的最重要启示尚不在此,钱先生没有局限于就文谈文,而是深入到文学问题的哲学本质,在许多条目中指出了中西文学共同的哲理基础。钱先生以《说文通论》的“强弱相生,刚柔相形”与古希腊哲学的“一贯与万殊”对比,从而把“物一无文”置于哲学基础上(卷一,52页)。钱先生指出诗经中“哀”亦训爱的语意双关现象,可将《老子》的“反者道之动”引伸为“反者情之动”来解释,而这也就是歌德所说的“情感中自具的辩证法”(卷三,1058页),因为“反”字本身的双训就是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的表现(卷二,446页)。《管锥编》开卷第一则“论易之三名”,就从具体的修辞现象中引出哲学的深思,这是一个富于象征的开场,预兆了全书哲理与文理的紧密结合。
    平行比较的例证再多,仍可被视为有一定的偶然性,对于那些认为中西文学缺乏可比性的看法,深入到哲学原理的比较,应当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回答吧。钱钟书先生五十年来的学术生涯,贯穿了把中西文学汇合起来的努力,而在《管锥编》中取得了我国中西比较文学迄今为止的最大成绩。《管锥编》以雄辩的事实向我们宣示:中西比较文学不是一门仅供谈助或写小品文用的可有可无之物,而是一门对正确理解中国文学和西方文学,对建立一个贯穿中西的有效的文学理论来说不可缺少的学科。
    法国当代比较文学权威艾登堡最近说:“没读过《西游记》正象没读过托尔斯泰或陀斯妥也夫斯基一样,这种人侈谈小说理论,可谓大胆。”这位学者很有眼光。的确,西方比较文学传统的欧洲中心主义渐渐失势,跨文化系统的比较越来越受到重视,三年一度的世界比较文学大会向来在欧洲召开,最近也离开欧洲;而近年来,西方的中国文学翻译工作渐渐把眼光投向中国古典文论,《文心雕龙》、《人间词话》等著作相继译成西语;而从六十年代后期以来,不少海外华人学者为中西比较文学推波助澜,形成了一个潮流,取得了不少成绩。中西比较文学之繁荣可以说是大势所趋吧。
    艾略特有云:“比较和分析是批评家的主要工具。”这是人人同意的,因而,把这些工具的使用范围限制起来,恐怕总要吃亏。黑格尔就是一例,他认为汉语“不宜思辨”,不如德语词义中就有辩证关系(卷一,1页),这就使大哲学家也落到被嘲笑的境地。如果黑格尔多少了解一点中西语言之异同,就不至于发此无知高论,“遂使东西海之名理同者如南北海之马牛风,不得不为承学之士惜之。”钱先生对此事的这句评语,是否也可以用来劝一劝至今以怀疑的眼光看中西比较文学,尤其是其中的平行研究的同志呢?

读《管锥编》札记两篇

文:唐韧 出处:《名作欣赏(鉴赏专刊)》 2007年第10期
      
  累叠之妙
  
  ——读《管锥编 史记会注考证五 项羽本纪》
  鲁迅说,做小说(其实一切文章也是如此的)要“把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
  但是,什么是可有可无的字、句、段?比如,你如何解释鲁迅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么癗嗦的句子,鲁迅酷爱简洁,何以不写成“我后园墙外有两棵枣树”呢?
  曾有许多解释说,这是为了“强调”。但是从原文《秋夜》的语境看,强调这两棵树都一样是枣树而非别的树,意义与必要又何在呢?这个问题考虑多年,在学了语用学的语境理论之后,我认为这开头的两句是被《秋夜》那个沉郁、顿挫的语境氛围所限定的。一九二四年的鲁迅,在与镇压学潮的军阀和学校里的黑幕势力作战,且不可能获胜。他所看到的事物,都在这主观情感的浸润中变化为意象:被洒上繁霜的野草花、小粉红花的梦和小青虫们的扑火,和对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的“敬奠",还有,一无所有但仍不依不饶的枣树,“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qi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着许多蛊惑的眼睛。"枣树只是这意象群中的一个,好像还算不上“核心意象",也未必能说是鲁迅的自况。象征本是情绪的对应物,不必落实为具体的人事的。“两棵枣树"句在散文诗的起始,它相当于这首压抑、悲愤的歌曲的“过门",这“转轴拨弦三两声"的“累叠"的作用,就是以其旋律和节奏在营造作品整体的缓慢沉郁语境。
  这个感受,直至读《管锥编》谈司马迁“深得累叠之妙”段(《史记会注考证五?项羽本纪,第272页-第273页》),方得真悟。
  《史记》写项羽破秦军:“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钱肯定陈仁锡评:“叠用三‘无不’字,有精神;《汉书》去其二,遂乏气势。"而批王若虚《滹南遗老集》,言其“苛诋"《史记》文法,将“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视为“字语冗复",乃“识力甚锐而见界不广"。认为王若虚论文,“偏主疏顺清畅,饰微治细",不识“瑰玮奇肆之格,幽深奥远之境",“祗责字句之直白达意",不理会“声调章法"。
  此前若论此句,喜好文字清通如我者,肯定持王若虚同样见解,认为“人人”与“无不”只可留其一。读钱钟书对“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的擘析,不觉茅塞松动:“局于本句,诚如王所讥。倘病其冗复而削去‘无不’,则三叠减一,声势随杀;苟删‘人人’而存‘无不’,以保三叠,则它两句皆六字,此句仅余四字,失其平衡。如鼎折足而将覆?(sù,鼎中的食物称‘?’),则别需拆补之词,仍著涂附之迹(还会有多余的修饰字样)。"
  至此,钱大师以一小例牵出一大道理,作文者不可不细心理会:“宁留小眚(过错),以全大体。”(黑体为引者加)也就是说,有比小毛病更大的大毛病,放过小毛病,是为了躲避大毛病。所以《尚书》有“不遑暇食”(没有时间吃饭,本来用“不暇食”即可)句,《左传》有“尚犹有臭”(“尚犹”同义重叠,留一即可)句。《汉书》为了简洁,将前引《史记》段删为“诸侯军人人惴恐”、“膝行而前”,钱评:“盖知删一‘无不’,即坏累叠之势,何若竟删两‘无不’,勿复示此形之为愈矣。”言其将气势破坏殆尽矣。而原句因有三“无不”,“数语有如火如荼之观!”
  回头再看“两棵枣树”句,其理昭然。如径作“两棵枣树”,轻快则轻快也,那种沉郁之势,淤塞之情,也全遭破坏,显而易见,反是“癗嗦”句子为上了。这就是“累叠之妙”。累叠之势并非所谓“排比”,最大的区别是它不追求“整饬”,而但追求整体意义的语境浓度。
  以小说似更能证实之。钱于本节特别称赞《水浒》第四十四回裴阇黎见石秀出来,“连忙放茶",“连忙问道",“连忙道:‘不敢!不敢!'",“连忙出门去了",“连忙走"。一串“连忙",是“殆得法于此而踵事增华者欤"。
  今小说家,就我所见,深明“累叠之妙”并能以此“踵事增华者”尚不多,许辉是其中的佼佼者。姑略示其艺一二处:
  在小说《幸福的王仁》中,股长王仁用公家材料、人力给自己原本临街的家造了一个小偏房和一个院子,小官初尝占公家便宜的“幸福”,喝着酒,“不时把眼光打敞开的门放到院子里去,不时地讲‘院子真是好东西’。又讲‘院子确实是好东西’。又讲:‘也不想再挪窝了,院子真是好东西。’”细想,非这三个累叠句,王仁内心的庸俗和贪欲滋生时的晕眩感皆难逼真传达,以他法也实难取代。契诃夫写《醋栗》那个终于得到了一个小醋栗园子的小地主的庸俗,亦是此法,但许辉显得更精练。
  这种“精练的癗嗦”是许辉最擅长的描写方式。他获奖的中篇《夏天的公事》中讽刺以公事之名叨扰下级机关,行“避暑”之实的城市机关官员,“精练的癗嗦”更为出色:
  
  ……住下来,江部长就来喊他们吃西瓜。吃过西瓜,闲聊一时,又吃西瓜,又闲聊一时,又吃午饭,喝了点啤酒。餐厅很干净,清雅,凉爽。吃过了他们就回房间睡午觉。有空调,太舒服了,好像一辈子没睡过什么好觉。他们猛睡一觉,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四点多钟,起来又闲聊,等人,吃西瓜,吃晚饭,又喝了些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
  
  吃了又吃,睡了再吃,这就是他们“夏天的公事”了。几句反复,言外之意,甚是明白,不必再蛇足了。
  累叠得最有气势的则是余华。整个的《许三观卖血记》是一个巨大的累叠。一次次卖血解家难,是铺遍全作的情节大累叠;细部也是小的累叠,如许三观过生日,给家人“用嘴炒菜”,一只一只地炒,是小情节的累叠;每次卖过血吃炒猪肝喝黄酒,起先似乎就是卖血过程的一部分,一次次累叠之后,演变成一种人生仪式,到篇末许三观发现自己的血没人要了,害怕家里再有灾祸没有办法,在街上大哭,儿子们嫌他给自己丢脸,妻子许玉兰大骂儿子们,带他到饭店,叫许三观随便点。
  
  许三观说:“我只想吃炒猪肝,喝黄酒。”
  (许玉兰要完,问许三观还想吃什么。)
  许三观说:“我不想吃别的,我只想吃炒猪肝,喝黄酒。”
  许玉兰就又给他要了一盘炒猪肝,要了二两黄酒,要完后拿起菜单,对他说:
  “这里有很多菜,都很好吃,你想吃什么,你说。”
  许三观还是说:“我还是想吃炒猪肝,还是想喝黄酒。”
  ……三盘炒猪肝全上来后,许玉兰又问许三观还想吃什么菜,这次许三观摇头了,他说:
  “我够了,再多我就吃不完了。”
  许三观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三盘炒猪肝,一瓶黄酒,还有两个二两的黄酒,他开始笑了,他吃着炒猪肝,喝着黄酒,他对许玉兰说:
  “我这辈子就是今天吃得最好。”
  
  这一累叠,叠出的震撼力,将许三观一生的酸苦,酿成如火如荼之态。累叠小了也不成,既不能写“许三观一口气点了三盘炒猪肝,一瓶黄酒”,也不能写“许三观点了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意犹未尽,又点了一份,还觉得不够,又点了第三份”,这就像交响乐奏至末尾,主旋律需要宏大的攀升,必须以最强音多次重奏主旋律,不然,尾巴是“秃”的,即将喷发的荡气回肠之效在此就一笔勾销掉了。
  一次点菜虽有雷霆之力,但毕竟是个孤雷,而三声之力就有了滚雷之势。这个结尾,若说是“瑰玮奇肆之格,幽深奥远之境”,也不为过。
  
  “珠宝窗”与“熟肉铺”
  
  一部《围城》,无可争议地锁定钱钟书为“当代中国最善喻作家”。即使他的文论,如《宋诗选注》,用喻之奇之美,于文论中亦无出其右者。
  钱钟书的善喻,给无数修辞学论文提供了做论的数据,成就了大量研究比喻的专家。但是有一个问题还少人发问:钱钟书为什么善喻?或者说,他这“绝世武功”是怎样练就的?中国这么些作家,聪明人大把,为什么在善喻这点上,竟至今无人能企及他的境界?

  钱钟书在广州中山大学讲学时曾说:“我没有什么,不过我善于联想。”他那些与本体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出人意外的喻体,当然可以归结于善联想。但以为不妨再追问:其他作家中也不乏善联想者呀,又何以没人能够像他那样去联想?
  我以为《管锥编》中充满着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些精妙的比喻至少是心有灵犀地来自读书。徜徉在中外书籍丛莽密林中的钱钟书,对比喻如此情有独钟:只要见到“美喻”的果实,他一定驻足,摘取,以美食家的舌头辨认此喻与他喻的细微味觉差异,以仿佛植物学家、土壤学家的经验和化学知识道出差异的成分来。他常说的“一喻两柄或多边”,本意也平常:一事物作为一喻体,可以为喻的不止一个特征,每次使用只消取其一点,不必顾及其他。不同的是钱钟书这“多边”的延伸,是在古今聪明文化人的集体智慧“赞助”之下实施的。
  如以月为喻体,可取其圆,取其明,取其寒,取其圆缺变化,取其皎洁,均系常用相似点,但是苏轼的“看书眼如月”(《吊李台卿》),“并非状李生之貌‘环眼圆睁’”,乃是取“洞瞩明察之意”,已是越出常规,而陈子昂《感遇》第一首中“微月生西海,幽阳始代升”句中,这个月竟是用以与骄阳对峙,喻指女帝武则天的。而这还不算惊人之笔。佛经中用“月入百川,寻影之月,月体不分”喻“如来法身不思议,如影分形等(遍)法界”;诗人黄庭坚形容禅师的境界:“影落千江,谁知月处”、“一月千江水”,以月水关系象佛法之“平等普及”,惠及众生,这已是很难想到的了,但这赞佛之意竟还被由尊而贬,用来《嘲妓》——“也巢丹凤也栖鸦,暮粉朝铅取次搽;月落万川心好似,清光不解驻谁家”(《醒醉石》第一三回)(《管锥编?周易正义一六?归妹》 第39页-第40页),也算是用绝了。“人心如镜”也是我们常说的,但人心的哪一点与镜的哪一点有相似处,却可以有多边的解释。“我国古籍镜喻亦有两边。一者洞察:物无遁形,善辨美恶”,这是大路的理解;“二者涵容:物来斯(则,就)受,不择美恶”,这就很少看到。“前者重其明,后者重其虚”。《世说?言语》袁羊的话将后一个意思又延伸,“何尝见明镜疲于履照”,此喻一出,不仅取其“物来斯受”了,而且取其能时刻、永远照物而不会疲倦(《管锥编?毛诗正义?一四 柏舟》 第77页)。后面这些“虚”的相似就蕴涵着深刻的哲理意味了。
  此类“一喻多边”的长期搜寻琢磨,从思维能力上必给钱先生以大助力,助他在别的文人捉襟见肘之际从容峰回路转。取譬之妙源自思维之妙,人之思有浅深、庸奇、常罕之分,喻随之而已矣。
  更新比喻的思路,不只限于更新喻体喻义。在小说中,仿佛镜子折射光的亮度与镜子质地相关似的,还须把一比喻与做出该比喻的人物主体的品质相联系。这就又多一层曲折。
  《管锥编?毛诗正义五六?大东》提及西方十六、十七世纪诗文中嘲讽虚冒名义,每以情诗中辞藻为口舌:
  
  穷士无一钱看囊,而作诗赠女郎,辄奉承其发为“金”、眉为“银”、睛为“绿宝石”、唇为“红玉”或“珊瑚”、齿为“象牙”、涕泪为“珍珠”,遣词豪奢,而不办(辨?)以此等财宝自救饥寒;十九世纪小说尚有此类滥藻,人至谑谓诗文中描摹女色大类珠宝铺之陈列窗,祗未及便溺亦为黄金耳。(156页)
  
  原来穷士穷疯了,念中金珠宝贝乱飞,遂自然捉来做设喻的首选。故从设喻之喜好,便可抓到设喻人斤斤不忘的情结。
  也许是由于“陈列”这个类似点,也许是因为对仗的有趣,从这个“珠宝窗”,我一下便跳到《围城》一开始轮船上的男学生给穿着暴露的鲍小姐起的背后花名:“熟食铺子。”找出《围城》,是这样写的:
  
  那些男学生看得心头起火,口角流水,背着鲍小姐说笑个不了,有人叫她“熟食铺子”(charcuterie),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
  
  这两个设喻,并无半点直接关联,只在思路上同类:男学生们自心头有火,饥渴不耐,对“颜色暖热的肉”过敏,正如穷士无钱看囊,满目黄白之物。所以说是心有灵犀,是“一点通”。
  冰心在说她的散文经验时,有六个字是特别值得咀嚼的:“多读书,善融化。”其中要义,便是这“融化”二字。她的美文《寄小读者》,那份晶莹剔透,那份雍容大气,真不知暗暗融进多少古人洋人的冰雪聪明在内。
  既然老一辈大家的文采是这样在文化长河中浸浴而得,某些轻视读书的今日写家,弄不出昔人笔底的风情和魅力,也就不好怨山神怨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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