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谷梁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7月
1919年“五四”白话文学运动,《狂人日记》为代表的小说呐喊;“人的文学”旗号下,直抒心灵的散文喷涌;戏剧舞台上才子佳人一统天下被打破;新文学运动在文坛开创出了崭新的面貌。
“五四”新文学运动受外国文艺思潮影响很深,这是不争的事实。问题是,外来文艺思潮如何影响“五四”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这一传播与接受过程怎样完成的?
近日读郭延礼著《中国近代翻译文学概论》(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觉得该书用详实的史料,梳理了“五四”前半个世纪外来文艺思潮进入中国的过程,让人看到新文化运动前,古今中外的文艺思潮是如何交汇、碰撞、融合,及移花接木和扭曲变形的。
鸦片战争后,民心觉醒,发现自己可怕的贫弱,“师夷长技”,渴望认识外国“格物之学”,认识外国政治、经济与文化真实面貌。翻译之风由此而兴盛。19世纪70年代至“五四”,短短半个世纪,翻译出版的外国文学作品逾四千多种,莎士比亚、狄更斯、笛福、王尔德、大仲马、雨果、安徒生、易卜生、塞万提斯等西方著名作家的作品都已翻译进入我国。据《概论》一书统计,当年从事外国文学翻译的有二百五十多人。
外国文学翻译在近代中国,完全依赖于市场力量发展。被翻译对象的选择有偶然性,资料获悉,译者趣味都有影响,但四千多种外国文学作品能被报刊媒体转载,被出版公司与图书社出版,说明近代中国有一批为数不少的西洋文学读者。1903年李伯元办《绣绿小说》、吴研人办《月月小说》都设“翻译”栏目,李伯元并在刊物发行词中称:“欧美化民,多由小说,博桑崛起,推波助澜。”打外国小说牌,争取杂志读者。可见此时文化市场的风气。
近代中国的文学翻译虽说已洋洋大观,如用严复提出翻译要“信、达、雅”作衡量标准,够此水准的寥如晨星。特别值得一说的是林纾,他“不审西文,持人口述而笔之书”,先后从事了一百七十余部西洋文学译著。林纾能“口译未尽,属文辄终;篇成脱手,无复点窜”,又能保持原著风貌,“于原文灵思美感,保持无堕”。这一方面是林纾作为一个古文家译笔流畅,有表现力;另一面也反映传统文言的活力与弹性,早在钱钟书写《谈艺录》、《管锥编》前,已为林纾所实践并证实。
不管近代西洋文学翻译者周桂笙、马君武、张赤山、徐应旭等人“不慎择译本”,“任意删节”,还是林纾的植花接木,西洋文学进入我国初期,确实以扭曲变形的方式让人们接受的。有学者认为“那时国人对整个西洋文明毫无认识,必不得已用东方已有的事物,去附会西洋的观念,像林译所用的方式,才能达到早期沟通东西文化的任务”。
那么,这种“附会”又如何表现的呢?例如林纾将法国作家雨果的《九三年》译为《孝女耐儿传》;用传统的“忠孝义礼”来突出西方小说故事的主题。此种移花接木,显然让林译作品更带有了中国的色彩。其次,林纾的翻译对原著删节过多,林译关注的小说情节,作品中人物的性格、心理描写,故事中环境的交待,删削得几乎只留下影子,狄更斯《块肉余生述》第一章中,作者描写医生性格用了一百多文字,在林的笔下变成仅仅几个字:“医生惋不忤人,亦不叱狗”。林译如此删削,使翻译的西洋小说更适合喜欢情节的中国读者的口味。
小说主题与故事情节被改造,扭曲的西洋作品,用今天的眼光看,它们几乎失去了原汁原味。但是,在近代中国,林译作品受到相当多的读者欢迎。钱钟书说,他是读了林纾翻译小说才喜欢上西洋文学的。近代出版家张静庐称,自林译《茶花女遗事》后,“打倒才子佳人团圆式之结局,中国小说界大受其影响”。现代作家张恨水说,通过林译作品,“我知道了许多描写手法,尤其是心理方面,这是中国小说所寡有的”。林译《巴黎茶花女遗事》问世,“风行海内”,“不胫走万本”。林由此享受当年商务印书馆最高翻译稿酬,千字六块大洋。
西洋小说在近代进入中国后的扭曲变形,无论移花接木,还是穿凿附会,它告诉人们,东西文化沟通、交流、碰撞、汇合与影响,既不是盆花移动,也不是在南为桔,在北为枳。思想观念、价值判断与审美趣味融为一体的文学作品,它远比“格物之致”的“声光化电”、“船坚炮利”引入来得复杂。特别是一个社会的变革与转折期,外来观念形态文学的接纳与吸收,就像二条不对称的管道对接,衔接处需要有个调节器,这既能减轻上线的压力,又能平稳进入下一方。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后,由大乘变成小乘也是这样一个道理。文学的“附会”带上了历史与时代色彩时,它能在传入者与接受者之间缩短互相间的陌生感。东西双方审美背后隐含着的观念差异,在近代西洋文学翻译上反映得十分充分。
读郭延礼的《概述》,让我又一次体会到东西文化沟通问题的不易。不过,《概述》是一本好书,它以详实的资料,让人们看到了近代文学翻译历史中一些有趣现象,为我们了解东西文化的交流提供了一些有益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