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蒙 木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3月
文学像一座山峰,文学之巅,和人格境界在终极上是合一的。堂和室在那里,如何登,如何入,就需要门径。究竟如何进入一部文学作品?上个世纪我们引入了非常多的外国思潮,精神分析、原型分析、结构解构、女性批评、新批评、后殖民等等,还有我们这里已经扎根的社会批评等,概念繁多。但自从文艺学、美学和文学被作为不同学科以来,往往理论归理论,作品归作品;至于如何让这些理论和我们的具体作品结合起来,和中国文学作品结合起来,我们成功的样本实在很寥寥的。五彩缤纷的外国文学批评概念,特别是涉嫌相对主义的接受批评甚至淆乱了我们对作品自身价值的判断。
北大中文系有一门课面向整个北大学生,无论文学专业的还是非文学专业的,目的就是激发学生对文学的兴趣,丰富学生进入文学的方法,提高学生鉴赏文学理解文学的能力,提高学生的文学感悟能力和审美文化素质。显然,这是一个人难以胜任的,所以中文系让自己的现当代老师集体亮相,各展其长,不是让他们刻意讲干枯的方法,高声说玄奥的理论,而是就作品谈作品,以例说理,以理服人,言传身教。该课被录音整理成书《北大文学讲堂》。
打开目录,谈鲁迅的三篇,严家炎是从审美角度谈的;钱理群是用生命际遇来谈的,王风是细读文本来谈的。严家炎,作为已经影响了几代人的文学史家,分析文学作品的套式无疑很传统,但他释《铸剑》,诠释出了非常新鲜的结论:这是“一篇非常奇特的作品”,“一篇现代的武侠小说”。钱理群花一辈子研究鲁迅和周作人,他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和人生体悟来谈鲁迅,立意非常高,新见迭出,有种让人震醒的感觉。年轻的王风则非常老实地从文章内部挖掘鲁迅对文章节奏、色彩、戏剧性的独到处理。他们方法各异,但得出结论悬殊不远:鲁迅复仇的哲学和决绝的人生姿态,启示我们勇敢面对现实,清醒地透视人生。
乐戴云谈茅盾,是放在中西文化比较的背景上谈的,孙玉石谈穆旦,是从艺术结构上谈的,洪子诚谈北岛,则特别凸现其大时代的特征其具体生活的景况。陈平原讲北京,从周作人、郁达夫、张恨水的文章入手,透出浓厚的杂学风味和闲谈特征。曹文轩谈汪曾祺的小说,号称漫谈,其实是抓住地域性这个概念条理絮析的。商金林说沈从文,在方法上可以用孟子所谓“知人论世”“以意逆志”来概括。韩毓海从“海上花”说起,韩邦庆、穆时英、张爱玲、王安忆,康德、莫尔、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纵横其中,和张颐武借王蒙《活动变人形》说“现代的中国和中国人”一样,都属于典型的文化批评。温儒敏论《围城》,受了结构主义的启示;吴晓东述现代派诗歌,有形式主义的印记;姜涛评海子,有语言哲学的特征;孔庆东讲《说笑》拉拉杂杂,项庄舞剑。
温儒敏谈读书说,不要先入为主,要学会通读,要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陈平原告诉我们要历史和文学对照看;商金林认为知人而后知文,要到作家生活过的地方走一走。这些非常具体的方法,可以见出各家的治学理路。他们进入文学作品的方法是各种各样的。这些方法,本身不能做优劣论。条条道路通罗马,文,人之文,学,学做人,文学就是人学。他们谈文学的落脚点都是谈文化、谈生活、谈人生。《铸剑》启示出人的荒诞处境和站着的人;《野草》启示出热爱生命,反抗绝望的哲学;《子夜》强调东西交融、古今会通的精神……每一讲都浸润着主讲者自己的文学理解和人生体悟。特别是严家炎、钱理群讲鲁迅,孙玉石讲穆旦,温儒敏讲《围城》,都是基于多年的研究,反复讲过多次,不断补充修订的;曹文轩讲汪曾祺、姜涛讲海子,都是气质相投,煮酒论文,见微知著的。
把握了人与文的关系,进入文学作品就大道如砥了。钱穆先生认为读书,就是读出一个人来,这就够了。凡好书,背后必定有一个人在。读文学亦然。
大道如砥,这是道学家非常喜欢的《易》里的话,程子解释说,大路本来是平坦的,我们只需顺着走下去,成就完满的人生。砥,本意是磨刀石,所以这话也有砥砺的意思。我们在顺着人性走的时候,难免坎坷和磨难,但你决意顺着大路走,就会内圣外王的。《易》里还有一句话被很多人摘抄来放在自己的案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特别是经典文学作品,必须是经得住时间淘洗,可以反复阅读的。有人说,经典的每一个字都是无底洞。经典的诠释,需要我们用各种方法来不断领悟。面对经典,被考验的是读者,读者自身究竟学到了多少。像一群鼹鼠过河,每个都有所收获,都满腹而归;而河还是那样流着,没有增加没有减少。
《北大文学讲堂》可以被视为一种引领,引领我们在红红绿绿的当代写作中回到经典,巡游现代文学的百年经典;《北大文学讲堂》可以被视为一种启示,启示我们如何品味经典,在经典中丰厚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