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耿立
出处:故乡 2006年8月
人们认知世界的方式,大致来说有三种:感性——知性——理性;而批评的文字呢?我说在这感性-知性-理性之外,又混成着这感性-知性-理性光辉的是诗性 ,与子华兄相交莫逆,在他沉默的外表下,我总觉出有燃烧的火焰,也许,内心想说的太说,但表现的又总是晶莹纯粹,我把他的批评思维当成一种诗性;这诗性大概可以说是一种气质,一个人很书卷气活着很善解人意又深入文字内部言说的感觉。当子化兄把《对话诗学——文学阅读与阐释的新视野》郑重转给我的时候,我内心是一种喜悦和惭愧,原先子化兄邀我共同做这课题,两人把酒论文,后来琐事缠绕,我就放下,而由子华独自完成,孜孜乾乾的冷板凳的功夫,我不如子华兄。
诗性批评所仰仗的是诗性思维,这是一种在中国文化中非常特异的一种思维方式和智慧形式,在晋人书札和他们萧散的生活中,在唐诗和禅宗里,在书法和绘画里,在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里,我们看到这诗性碎金一般散落于诸多经史子集文人生活里,在中国人的餐桌上,在花下的随意小酌里,我们发现这诗性思维的种子满落于民间,我感觉子华兄接通的是我们的历史文化和民间最可珍视的,有着我们民族鲜明印记的思维的方式,他沉入古今典籍,傍及现代文化,又从中西文化的对话的角度,以一个现代人当下的积淀和知识体系,以心血为炭柴,以诗性思维为鼎镬,来熔铸新的文字,使之成为一种具有古国文化血脉,带着自己的体温和蒸汽的文字批评。这也许是我的概括,但精彩的是子华的论证过程,这也是一种学术的生长的过程,是所谓如行山阴道中,山水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全书共九章,可分为五个部分:第一章揭示对话哲学的内涵,提出诗性研究的学理基础;第二章阐明阅读主体与文学文本对话的性质及其精神目标;第三章和第四章着力探讨文学言语和文本结构的对话性,指出言语的主体性和结构的召唤性的本真存在;第五章和第六章详细描述了阅读主体与文本对话的精神历程,深入讨论了阅读与阐释的一些原则性的问题;第七八九章,是对与抒情文本、叙事文本、戏剧文本对话的特殊性的研究,同时也是上述主体对话理论在文本阅读与阐释中的具体运用。在子华的诗性批评里,他将诗性主体人性化和平民化平常化,他拆去了所谓的玄幻和神秘,但这也异于逻辑思维的严密,他探讨的是界于感性-知性-理性之间的混合,是一种贯通和创造。如在第六章:文本未完成的对话中,既有对古今中外文本阐释理论的嬗变作出的清晰梳理,指出:“文学阐释的超越性包括时代的超越和心灵的超越。时代的超越依赖于心灵的超越,心灵的超越要落实到时代的超越上才有意义。而时代超越和心灵超越只有在文学阐释的文本超越中才能够实现。文本超越则依赖于阐释者对文本的深刻反思与对话。”在第九章观照:与戏剧文本对话中,避免了对一般性问题的叙述,集中精力论证了戏剧与集体无意识的关系以及戏剧冲突与人的双极性的同构关系。
我感觉,作学问、作文、做人而接通了诗性思维,就象开了天目,有灵性,有妙悟,材料是死的,材料靠诗性来点醒,在繁复的联系里看到真谛,在平常中开出境界。
我感觉,在〈对话诗学〉里,有一节是诗性批评的最为吃紧之处,这是他对苦难向文字转化为何失重问题的关注。我们可以问:为什么在上个世纪60年代的大灾荒 大饥饿在杨朔笔下成为了诗意,把生活之悲剧转换为喜剧闹剧,这是老中国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出:一种精神的沉沦,使很多人对生活的苦难缄口,对苦难的冷漠,其实把散文作为美文作为诗意来处理,我们可以问,经过淡化稀释了的悲剧还是悲剧吗?更何况把悲剧喜剧化,最后化掉的是一种担当的精神是一种对苦难的遗忘,在审美的沉醉中,把他血变成了我的诗酒文章,胡适在《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一文中认为:“中国文学最缺乏的是悲剧的观念”因为“无论是小说,是戏剧,总是一个美满的团圆。现今戏园里唱完戏时总有一男一女出来拜,叫做‘团圆’,这便是中国人的‘团圆迷信’的绝妙代表。”
1925年,鲁迅在《论睁了眼看》一文中对这种说谎的文学也进行了抨击,他说:“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然而由本身的矛盾或社会的缺陷所生的苦痛,虽不正视,却要身受的。文人究竟是敏感人物,以他们的作品上看来,有些人确也早已感到不满。可是一到快要显露缺陷的危机一发之际,他们总即刻连说‘并无其事’,同时便闭上了眼睛。……必令‘生旦当场团圆’,才肯放手。”
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一书中指出:“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非是而欲厌阅者之心,难矣!”
在中国大地生活的人,要面对的是文字的轻飘和苦难的巨大的裂缝,是谁故意忽视了这些,使苦难在损耗而不彰?是阴谋还是冷漠?是心灵的孱弱,还是文字本身的局限和过错?子华说“
其实,不管是在对痛苦本质的探寻上,不是在语言运用技法上,都涉及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就是主体对痛苦的态度的问题。是漠视、说谎、置之于身外,还是参与、体验、感同身受的“在场”。“在场”,不仅仅是指当事者亲身经历的在场,更多的是指后来者精神参与、心灵共鸣、置心其中的在场。“在场”的一个标志,就是把别人的、过去的、大众的痛苦统统转化为自个的痛苦,把事件的陈述转化为自个切身的体验。任何痛苦都与我们有关。我们“在场”的程度决定着我们对历史认识的深度。“真正的勇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那种对痛苦隔岸观火式的言论实际上是一种雅致的虚伪。让我们睁开眼睛,看一看痛苦是怎么造成的,特别是其中的一些能决定痛苦性质的细节;让我们张大耳朵,仔细听一听那痛苦的呻吟,特别是那灵魂被摧毁的声音。心灵的缺席就是道义的沦丧。只有把我们的心拿出来在痛苦的液汁中浸泡,只有置身于痛苦的炼狱中经受煎熬,才能够抵达痛苦的本质,才能写沉甸甸的文字。也就是说,我们要勇敢、要冒险、潜身于激流之中,去打捞那被击沉的主体性的太阳,重新把它悬挂到人性的天空。这是我们命定的责任。我始终认为,对痛苦敷衍者与痛苦制造者该当同罪,因为他们如果换换位置,很可能做出同样的事来。”
子华在叙述到这里时,开始整个显现他作为一个诗人的本来的血与火的烈度,虽然他的语气平和,但他引的一首诗歌,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出自一个孩子之口的,令我们文学史感到苍白和无助的域外文字,这文字出自希特勒的集中营,是一个小女孩名字叫玛莎的犹太女孩写的:
这些天里我一定要节省
我没有钱可节省
我一定要节省健康和力量
足够支持我很长时间
我一定要节省我的神经和我的思想和我的心灵
和我的精神的火
我一定要节省流下的泪水
我需要它们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一定要节省忍耐,在这些风暴肆虐的日子
在我的生命里我有那么多需要的
情感的温暖和一颗善良的心
这些东西我都缺少
这些我一定要节省
这一切,上帝的礼物,我希望保存
我将多么悲伤倘若我很快失去了它们
这诗歌注定要留下,这文字铭骨了苦难,如果把这文字与杨朔的美文比起来,就可 以看到美文的荒诞,美文是为文字和趣味存在的,美文不为苦难做证,美文是把血的浓烈变得绯红,漂白。美文是把苦难把悲剧转化为了喜剧。
子华说:面对人类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苦难,我们无法逃避和逍遥。我们只有“在场”,全身心的投入,以敏锐的直觉的方式去把握,揭露出痛难的真相和本质,把它昭示于天下,警醒世人。这样的文字才是有份量的,才不会失重。就是说,痛苦是语言文字的血脉,是语言文字的钙质,是语言文字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子华是写诗歌的底子,读到《对话诗学》时,依然是读出了诗歌的成分,他的评论有概念但不纠缠,有推理和逻辑但加入了东方的感悟,,是一种诗性地表达与对话。
批评不是被动的阐释,子华很多的文字,是以自己的体验和原作者进行对话,这不是一种技术的阐释,而是一种心灵的感和激活,读《对话诗学》,你可知道子华的涉猎范围,你会感到,评论也可以是一种有个性的文体,这里面有探险,有征服,更有生命的感悟。
子华的批评资源,不是依傍一种哲学,也非借助某种理论,而是走进一个个作家的内在世界,和作家相生发, 这种写作,不是被学院化的那种学理推延,就象中国古代传统的 批评,或者印象批评,这就象法国思想家福科说过一句话:“我忍不住梦想一种批评,这种批评不会努力去评判,而是给一部作品、一本书、一个句子、一种思想带来生命。”,子华把这种批评,当作向往的境界,求证的境界。
这是一种尊重内在真实,不被所谓的风潮所左右的诗性写作,这种真实,不再是人们所理解的表象,只有用心,以心的眼睛才能探察这种真实;当然子华追求的真实,还包括自己的立场,不是暧昧不清,而是对现实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不趋时,不阿世,既警惕所谓的经验,也对没有检验的理论抱有怀疑。这种批评和没有立场无关痛痒的文字无关。
在批评的声音越来越稀薄的今日,子华的《对话诗学》,无疑没有跟着丧失批评良知和内在标准的大合唱,故写此文,以求大家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