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灿然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9月
《抒情与描写——六朝诗歌概论》英文原著就叫《六朝诗歌》,我早就想买,但已绝版多年,网上旧书店有卖但太贵。我正想买台湾版的中译本,没想到上周晚饭后去了一趟湾仔新华书城,竟买到刚出的简体字版。我近年养成一个习惯,见到中译汉学著作就买,而这本书我回家就一口气读完。现在还想再读一遍,因为实在太丰富了:既有常识,又有知识,更有源源不绝的卓识。
记得十多年前有人提倡作家学者化,但我却想反过来提倡学者应作家化。因为学者也是作家,写作者都是作家,没理由不在有见识的基础上写得生动明白。话说回来,即使学者作家化,也还是会沉闷,因为作家大多数是沉闷的。
孙康宜这本书,是出色的学者作家化的例子。最可贵的是,她像一位成熟的优秀诗人批评家那样写。全书共论述了五位六朝诗人:陶渊明、谢灵运、鲍照、谢月兆、庾信。每人约五十页,这个构思本身就极富创意和分寸感,刚好有足够的篇幅去探讨每位诗人的心路历程,既避免为写成一本研究某诗人的专著而充数,又避免篇幅所限而过于概括。
我说她像一位优秀的诗人批评家那样写,是因为我不得不承认,我打开这本书,很快就以诗人的角度来读,而不是以一般读者的角度:作者简直使我代入书中诗人的角色。为什么呢?因为这几位诗人对后来的唐代诗人影响至深,他们给中国古典诗歌的大厦打下了坚实的地基。虽然中国古典诗歌以唐代为高峰,但我一直觉得唐代前的诗歌,那崛起前或崛起中的诗歌,对我辈诗人有颇多借鉴之处,因为我们的新诗也正处于传统的建立和形成中。就个人口味而言,我也偏爱唐代前的诗歌那种充满原生力量的表达。
更令我喜欢的是,孙康宜主要从诗人内部去探索他们的探索,而不是像一般论述那样从外部去观照——我们通过诗人的心灵向外望,而不是从历史社会背景来察视诗人的身影。诗人如何过滤他以前的传统和他所处的现实,来创建自己的个性和形象,并为后代立下榜样;或诗人如何被他以前的传统和他所处的现实所束缚,但一有机会(例如被贬、被迫脱离原来的环境和氛围)就自由地表达他那些被禁锢的才能;他们如何对抗、挣扎、突破,他们如何渐渐打开眼界,为他们自己和后辈建立不同层次的视野——这些方面的论述,都很容易引起我辈诗人的深思。孙康宜还对这些诗人的不同视域和承继关系作了富于启发的比较。“他(谢灵运)从张协以山为主的山水诗转变为山、水平分的山水诗,且其努力十分强劲,充满了勃勃生机。”“谢灵运是第一个采取大动作缩小诗、赋间距离的人。”这些评论,都是对这些诗人的特点的极其精到的把握。再如“陶渊明似乎总是确信自己心中有“道”,谢灵运则不然。谢的终极欢乐来自对超越其情感的山水风光的瞬间性征服”,这也是深刻的见解:我们读陶诗,总感到他那么自信、不动或不为外界所动,因为他已超越;而谢灵运游山玩水,并非整个身心融入大自然(难怪他的诗的结尾总来一句说教),而是从山水中获取片刻的安宁和安慰——这“瞬间性的征服”说得多好!
鲍照又不同了,他进行“视觉探求”,并赋予这视觉探求以想像力。“传统山水诗应有山姿水态,包含视觉愉悦,而且是旅游观光的产物。但鲍照此诗(《发后渚》)充满了对即便不是悲惨,至少也是没有希望的人类状况的描写。我想根本原因在于鲍照试图创造一种较少模山范水而腾出篇幅来反映人类忧患、骚动与希冀的山水诗……把人类的孤独感转嫁到其所感知之物上,这是鲍照诗中描写风格的一个特征。”
谢月兆最初出入文艺沙龙,写时髦的咏物诗。这种沙龙诗没有价值,除非被用来抒发具有独特个性的情感。“这确是个极大的讽刺:没有沙龙里的社交环境,新的诗歌形式不可能有合法的地位;但为了创造一种反映自我的诗歌,诗人们最终必须远离这种互相模仿的氛围。这正是谢月兆的历程:他在二十六岁时离开了竟陵王的沙龙,此后便中断了咏物诗的写作,逐渐转向用诗歌来抒发自己的感情。”到了庾信,诗歌变成自我抒发和自我认识。“和谢月兆的乐府四句诗相比,庾信的四句诗是极大地个人化的,因为它们不再像谢月兆诗里常见的那样,用一个无处不在的旁观者口吻说话……然而,庾信在抒情诗方面的最高成就,是将个人的感情和对历史的深切关心——这种关心最终超越了狭隘的自我——统一了起来。”我们已听到杜甫的先声了。
此书的译者是古典文学研究者钟振振,译文既优美又耐读。优美表现在译者的古典文学修养为译文注入一些典雅辞藻,但翻译毕竟是翻译,有些地方必须遵守原作的语气和准确性,于是变得拗口——好的拗口,防止译文过于顺滑。书后附了一篇原著没有的新论文,吸取最新研究成果,再论陶渊明,既显示作者的认真,也使买不起原著的读者如我,多了一份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