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自其诞生伊始就跟现代报刊媒质的发展结下了深刻姻缘。在一定意义上,没有现代报刊业的发达,就不可能产生真正的中国现代文学。因此,一般说来,现代文学与现代报刊之间存在一种共生和互动的关系,而其互动的基础就在于现代性本身。但是,“现代性”是个非常复杂而笼统的概念,就文学和期刊而言,它们本来具有各自的现代品格和追求,现代性在它们那里既有可通约的一面,也有互不相让的本性。正因如此,现代性在文学与期刊之间自会形成一层暧昧不清的面影。在我看来,董丽敏围绕革新时期《小说月报》所作的深入研究,其重要价值乃在于对这幅暧昧不清的现代性面影给以了相当程度的历史性还原。
《小说月报》创办于1910年,属商务印书馆的老牌刊物之一。但它作为一份新文学期刊形象的确立却始于1921年,是年元月,沈雁冰亲自担纲主编这份杂志,开始了它富有历史意味的革新时期,并且在不意间成了中国新文学第一个社团文学研究会的所谓机关刊物。从此,《小说月报》不仅成了一份具有显明现代性的文学期刊,而且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得以取替传统文学的有效标志,它的成功也因而被看作是现代文学观念及其创作模式深入人心的结果。问题在于,环绕在此时《小说月报》周围并对其发生作用的,其实比起较为纯粹的文学性因素来不知要复杂多少倍。原因在于,这份杂志本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学产品,而是一个隶属于商务的文化产品。因此,它不仅要满足商务高层某些人员的文化需求,也要顾及到读者市场的阅读需求,但重要的是要满足商务这个经济文化实体的利益化需求。在这意义上,新文化运动及新文学的发展虽然在《小说月报》的革新时期发挥了积极作用,但绝对不是唯一的影响因素,并且细细辨究起来,还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决定性的因素与其说是文学的现代性,不如说是文学性和商业性的联姻。也正因如此,沈雁冰对刊物的革新在其初始阶段就不能不是小心翼翼的,而且为了挽救此前刊物在文化市场上的颓势,他还不得不运用了一些能够引起读者注意的商业促销策略。此种做法其实更多遵循的是一种商业性改良,而非激进的革命。换言之,革命时期《小说月报》的成功与其说是文学革命的结果,不如说是商业运作成功的结果。董丽敏就此准确指出:倘若把《小说月报》置放在商务的商业立场上来考察,那么它在革新前后仍然保持了商务的风格,并没有发生多少本质性变化。新文学的现代性仿佛是被一只追逐利润的手叠加到新的《小说月报》之上的。在这意义上,《小说月报》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被称作是现代文学期刊,董丽敏显然表示了些许犹疑。这份犹疑在我看来也自是彰显了新文学之于期刊和市场之于期刊乃至新文学的暧昧。沈雁冰当时就处在这种过于暧昧的场域中,稍有不慎就会带来种种令人尴尬的冲突。
一般而言,倘若沈雁冰在后来对新文学观念的倡导上不是走得愈来愈远,愈来愈激进,那么,他是不会那样快地被迫放弃这个主编位置的,——他主编《小说月报》究竟还只有短暂的两年时间啊。商务同人章锡琛曾认为沈雁冰得罪了鸳鸯蝴蝶派,致使商务高层难以承当此派文人施加的压力而不得不撤了他。沈雁冰后来也把他的去职归结于这点。这都是符合一定的历史实情的。但是,董丽敏的独特性在于,她并不满足于这个陈陈相因的说法,而是对此做了更为深刻的省察。在她看来,原本于文学研究会批判鸳鸯蝴蝶派中扮演了更为激进角色的,并非沈雁冰主编的《小说月报》,而是他的继任者郑振铎在当时主编的《时事新报·文学旬刊》。所以,沈雁冰去职的真正原因恐怕并非是所谓开罪了鸳鸯派,其间应该有着更为复杂的隐衷。董丽敏认为,沈雁冰的无奈一是他陷入到商务当时复杂的人事纠葛与经营策略的纷争中去了,尤其是当时他跟商务新任编译所所长王云五的冲突已经直接而具体,以及商务“内部审查”制度的强力实行也使之难有作为。更为严重的,首先是沈雁冰倡导的启蒙文学观念及其对“被损害民族”文学的大力介绍,接连遭遇了旧派文人和普通读者的联合抵制与不满;其次是他对“新浪漫主义”文学不遗余力的张扬,不料也遭到了新文学先驱者胡适和鲁迅等人的批评,比如鲁迅在给周作人的信中,就认为沈雁冰的做法“维新得太过”,终究令国人无法接受。如此下去,《小说月报》自会面临新旧读者群的大量流失。而这,正是为追逐利润至上的商务所不能容忍的,沈雁冰的去职也就在所难免。有意味的是,由于商业改良的推动,沈雁冰被推上了主编位置,担当了革新《小说月报》和促动新文学的重任,而最后也由于同样的原因,不得不被迫放弃了主编的职务。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在沈雁冰所曾体验的这份无奈的酸楚中,我分明又一次体会到了现代性的暧昧。像沈雁冰这样的现代知识分子,他更多偏重于功利主义的文学观念,他想在其富有理想性的编辑理念和文学理念中,把文学的现代性、民族和国家的现代性以及西方的现代性毕其功于一役,完整地呈现在他主编的《小说月报》中。可以说,这是一种超越了当时读者接受水平也超越了国情的想像,《小说月报》因之呈现的现代性是一份带有鲜明沈氏烙印的想像现代性。我感到,董丽敏对此显然是带有某种遗憾的,她惟有通过对继任者郑振铎主编之《小说月报》的进一步考察,才似乎找到了一份难得的自信和从容。但在我看来,此种想像现代性虽然在当时遭遇了这样那样的困境,可同样富有不容低估的历史魅力和文化前景,因为它多少透露了一份不发达国家知识分子所普遍具有的急躁情怀,这份情怀的有否其实置放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真是显得弥足珍贵。沈雁冰的困境在于,他并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来支撑其理想的实现,他尽管批判了鸳鸯派的商业性和世俗性,但最后还是要顾及到革新后的《小说月报》的商业性立场。于是,他仿佛总是沉落与回复在一个多重现代性共构的漩涡中,一面是想像现代性的飞扬,一面是世俗现代性的牵引,他在这两者间虽有挣扎,但终究难以抗拒世俗现代性的执著。因之,我理解,沈雁冰为了维护自己的现代性理念,在无奈中终究选择了离开。
(文:袁盛勇 出处:文学报 20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