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芳芳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6月
我爱读《红楼梦》,却对红学敬而远之,我不知道那些好看的故事、精彩的描叙、激起我内心震荡的情感碰撞,如何被置换成另外一个让人费解的世界,我于是很自卑,以为是自己没文化的原因。然而和周围同样爱好红楼的朋友谈起来,发现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这让我产生了一种认识:对于红楼的阅读,也有学院与民间的分野。
直到读到《误读红楼》,才发现原来有一种阅读,能把这两者打通。作者显然对于《红楼梦》极熟悉,信手拈来,条分缕析,抽丝剥茧,探幽发微,却又运用了来自现实生活的经验,将细节背后的情欲纠葛、话语下的心灵挣扎看破,并从繁华苍凉的帘幕深处,蓦地回望到现世的天空中去,看到一轮古今一般同的月亮,互为观照,一书读罢,对现实人生与红楼精神都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于小才子贾雨村身上看到文人在现实挤压下中灵魂的逐步扭曲;从凤姐一己之荣辱窥见仕途升迁之道;由小红与贾芸之恋情论及职场精英的风云际会……包括原书中着墨很少的司棋、邢夫人,也被放大镜拉到眼前,生命中的种种冲突、尴尬,一一变得清晰。甚至主子奴才们的薪酬问题也被有板有眼地论述一番,令正为单位工资福利而头痛的平庸现代人如我,读罢心有戚戚焉。
有机智,有激情,也有温厚与体贴,还不乏善意的叹惋和嘴角微扬的冷诮。这样的“读红”风格我很喜欢,既亲切,又有能够发人深省的新见解,比如说作者对于女性问题的敏感关注和尖锐表达,就在诸多红学著作中鲜见。
作为女性写作者,这女子有时候竟人情练达得可畏,说到官场、商海中的种种“雾数”,有志于斯的人几乎可以直接拿来当行事“指南”看。有时候她又会猛然爆发出极尽浪漫的激情,如萨宾娜般向往着抛弃媚俗和沉重,飞往轻盈。
一直以为,好的写作者,应能够把握“出”与“入”之间的微妙平衡。闫红基本上做到了这点,所以才有了文章中看似矛盾其实互补的沉重与轻盈。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关于红楼的阅读,有种做法我很不以为然,就是划分界限,抑此扬彼,硬生生将个人道德观带入到人物身上。据说有些研究红学的人组成“拥钗”和“拥黛”两派,吵得几欲挥老拳,在佩服他们执着精神的同时,我也禁不住私下犯嘀咕:吃饱了撑的。
所幸闫红不是这样。品评红楼人物时,她更愿意怀着同“情”之心,站过去贴身地理解、体味,让每个人物恢复人的本相:立体、复杂,善恶互现,我想这可能更接近于曹公的本意。难能可贵的是,她还严格保留着个体独立与一丝永不放弃的警惕——于己、于人。于是从文中,我们看到了明显的原则性坚持和并不温和的自嘲。
“《红楼梦》是一部根据你心灵的深度与广度而不断扩展的书,你的心灵世界有多广阔深邃,它就有多广阔深邃。”闫红对于《红楼梦》的解读,可以说是对于红楼世界的一次呼唤与寻找,并刻上了她心灵的烙印。展卷阅读,我们撞见了她和她的红楼,既可能因发现到彼此的共通处而欣喜,也可能因意见相左而起了辩驳、好胜之心——对于所有心中藏着一座红楼的人来说,或许这正是乐趣所在。
读罢全书,我的感觉是:它就像竖立在文学与世情之间的一面镜子,其意在于照己照人。它也是于正统红学之外,旁枝逸出的一记逍遥派天山折梅手,名不见经传,却姿势曼妙,至于招式功力如何,你交过手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