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霖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网 2007年10月
眼前的这本《文学散步》,是龚鹏程教授早年的文学论著。这位华人世界的“第一才子”,以他一贯优美流畅的文笔,在书中对文学的一些重大命题做出了深刻的思考。作为一本早已跻身学术经典的名著,《文学散步》此番在大陆发行出版,无疑将推动我们的文学理论建设。
作者谦称《文学散步》是一本“文学概论”(见龚鹏程《第一版代序》),但该书观点独到,论述缜密,文笔优美流畅,绝对不是眼下多如牛毛而又空泛呆板的“文学概论”著作所能概括。《文学散步》开篇的大气之处,在于首先厘清文学研究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什么是“作品”、什么是“文学”,何谓“文学作品”以及如何“欣赏”。对于“如何欣赏”这个易炫才智、也经常流于空疏的问题,龚先生则从最质实处入手。首先,他帮助读者正心诚意,为我们廓清文学与科学的分野,确定文学在当代社会的意义和价值,了解文学的特质,肯定文学欣赏的艰难;在一番启发鼓动之后,龚先生给所有欣赏文学者明确的方法指引:“培养美感”、“充实知识”、“运用方法”。不要以为这三个原则稀松平常,实则是一切文学欣赏活动的不二法门。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然而,对于读者,龚先生却一点也不马虎。在讲述“欣赏”的基本法则之后,他又别开生面,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灵动叙述,深入文学欣赏活动的内部过程,把论述进一步向前推进,引出一系列更加深入和专门的话题,如:文学的形式、文学的形式与意义、文学的意义、文学意义的认知、文学的功能、文学与社会、文学与真实、文学与道德、文学与历史等等。经过这番论述,龚先生彻底而又细致深入地把文学为何物,文学欣赏为何事,“绣出与人看”,说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条理分明。而作为读者的我们,如果仅仅沉溺于龚先生的锦绣文章,而忽略了该书暗中度与人的“金针”——教你如何读文学,则恐怕只落得个“买椟还珠”的结果。
那么,龚先生“度”给我们的是什么样的金针呢?简单来说,是一种阅读文学的方法与眼光。为了方便说明问题,我举一个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的例子来加以说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1927年大革命前后,“左翼”作家蒋光慈、茅盾、丁玲等人纷纷以爱情题材来抒写革命现实对知识分子的心灵冲击,这批以大革命为背景的浪漫主义作品受到年轻读者的广泛欢迎。之后,“革命加恋爱”竟成为中国现代小说的一种模型,大量生产,在现代文学史上几占半壁江山。学术界对这些现象向来比较重视,如刘剑梅新近出版的从性别角度来讨论现代文学的英文专著Revolution plus love: Literary History, Women’s Bodies, and Thematic Repetition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夏威夷大学出版社2003年),仍然以“革命加恋爱”来命名,可见此种作品的影响是如何深远。而《文学散步》第十四章《文学与社会》的相关论述,恰好为我们阅读“革命加恋爱”小说,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革命加恋爱”在流行之初,曾得到过很高的评价。直到现在,大陆流行的文学史教材中仍然会从贴近时代、折射革命现实、反映时代精神等角度来认可其价值。这种以题材与社会的关系来决定作品价值高低的看法,可谓左翼文论的经典思路。但龚先生却为大陆读者习以为常的阅读成规提供了另外一条更普遍的文学原则。他认为,就作品的内容形式与社会的关系而言,“文学作固然可以选择社会事件为题材,可是,社会事件并不能决定作品的价值与主题”(页131-132)。因此,愈是与社会组织呼应紧密的作品,愈限制其意义的可能和流传的时空(页133)。这一观点,正可以在左翼文论的笼罩之外,为我们提供新的视角和思路,帮助我们反思已有研究中“革命加恋爱”小说的评价问题。更进一步说,龚先生的主张不仅适用于“革命加恋爱”这个次文类的分析,还可以推而广之,用来解释革命文学传统在当代中国大陆极强而速朽的命运,等等,更为宏阔的文学史问题。
本书的另一大优点,不仅在于度与我们“金针”,还在于度于我们“针法”。辨证绵密的思维,正是本书“针法”的要义所在。还以《文学与社会》一章为例,龚先生在讨论过文学与社会的关系后,又反过来从社会对文学的反应与行动的角度,进一步论述文学与社会的不相关性,从而对“文学与社会之关系”的话题构成好似“双面绣”的动态思考。
在这一小节中,龚先生又提出一个重要的观点。他认为,社会对文学的反应向来是冷淡的,因为它对文学的反应和行动受到诸多条件的制约,因此,在历史的常态中,社会几乎从来不能配合作品的社会意图去达到某种政治与社会的改革(页136)。这一论断提出至今已有二十年多前,但它却历久弥新。事实上,这一看法不仅与“文以载道”、讽时刺事的传统观念相反,也与现代文学以小说新民、以文学启蒙的革命思潮相左。可以说,这一判断击碎了中国文学的千年宏愿。除了颠覆传统外,龚先生的这个看法对当代中国大陆又有别样的意义。因为在当代中国,社会对文学的反应和行动非但一点不冷淡,反而一直存在过度激烈的倾向。正如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周扬所指出的,文学是“政治的晴雨表”。对于社会对文学的过激反应,大陆知识分子的反思是非常有限的,我们一方面不满于政治对文学创作的干预;另一方面,又从来没有放弃文学对社会生活的干预,更加不认为社会对文学的过激反应是社会变态的表现,反而以之为革命的常态。直到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大陆知识界仍然为“文学失去轰动效应”(王蒙语)而愤愤不平,仍然以知识分子人文精神的失落而痛心疾首。在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文学过热是社会的病态表征,而文学的边缘化才是社会走向健康的表现。龚先生从社会对文学的反应和行动入手,反向解释文学与社会之关系,帮助我们跳出当代大陆知识界单向度的思维定式,另辟蹊径,促使我们对“文学与社会的关系”这一重要话题进行双向度的、动态的、全方位的反省。试想,如果龚先生的《文学散步》在“人文精神大讨论”的风口浪尖上引进大陆,恐怕会引来一场更大的文学地震。时至今日,我们虽然不再不固执于担当民众导师,但也没有甘心安于书斋中的平淡生活。对于我们来说,无功利的文学散步,依然遥远。
上述的这些小小的反思,自然是借助于龚先生《文学散步》中精深的理论思考而得到的。我相信,读者在阅读本书之后,如果能以运用其中精辟的见解,思考自己所关心的文学问题或者文学现象,定会收益非浅。因为,龚先生已经在书中把阅读文学的“金针”“度”给了你,“度”给了我,度了给所有爱好文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