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张爱玲的“灵魂学“是深邃的,她的文字所散发的那种末世气息,让人心惊,让人颤栗。张氏的敏感是超常的,她说:“在时代的高潮来到之前,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例外。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张是痛苦的,她过早地觉察到了时代的摇摇欲坠,却又要在说碎就碎的生活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强颜欢笑
“张爱玲成了祖师奶奶”
张爱玲创造了一种细腻而深刻的修辞,一种刁钻而又耐咂摸的趣味,一种机智而不油滑的世故,一种乱世造就的传奇和亲切。一针见血的女性眼光、谙熟人情的成熟心思、婉妙复杂的话语方式、精致自得的写作姿态、自恋天真的性情诗意无不构成了张腔的魅力。难怪模仿张腔成了女性作家的功课。海外批评家王德威在《落地的麦子不死——张爱玲与“张派”传人》中用“张爱玲成了祖师奶奶”来描述着张氏风格绵延之不绝如缕。
张爱玲笔下的人物大多介于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之间,在新旧交替的时代,保持一种有分寸的疯狂。张氏的聪明就在这里,既不与现实硬碰硬,又不失个人的诡秘,她很清楚地看透了世俗的圈套,却又不大呼小叫,而是从容地接受生活的无形束缚,因为她早已经预见了逃亡或出走的下场。缺乏生存资源支持的挣扎只能是一种徒劳,但是,放弃激烈的对抗并不是绝对的逆来顺受。从某种意义上说,放弃表面形式的反抗,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背叛。在没有权力的境地中保持沉默,一旦得到机会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怨女》中银娣便是这样一个不事言语的报复者。王德威认为张爱玲笔下的女性“是现实狡猾的求生存者,而不是用来祭祀的活牌位。”弱者有弱者的生存方式和自我保护手段,在权力和欲望的缝隙里,弱者的权宜之计似乎更加具有技术性。张爱玲笔下女性貌似是在按照男人的尺度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但细究起来,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每个人都是自我命运的负荷者,即使是失败者也有自己的算计和乌托邦。生长于“流言”内部的张爱玲对灰暗的生活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
张氏特有的生存智慧
张爱玲的写实风格,是一种高傲的清醒,也是一种苍凉的抒情。张爱玲是感性的,看透世道人心,看破繁华后面的憔悴,所以,对生活的描述和期待便有了几分超脱,她之所以保持着对世俗生活的兴趣,甚至从日常生活的细节中获取些许的温暖,是因为她在承认人生的苦难本质的同时,又学会了用感官的享乐来满足自己,麻木自己,这种世俗气说到底是一种无所选择的选择,是对抗末世虚无的一种隐蔽方式。20世纪80年代以来,文坛上所出现的“张爱玲神话”的崇拜,在很大程度上,来自“文革”对日常生活秩序的破坏。革命话语和政治狂热替代了正常的、琐碎的、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当激情消失、幻梦破碎、理想放逐之后,人们又重新回到了“过日子”的状态,不得不学会迁就和让步。张爱玲在《传奇》中,这样来描述严酷现实面前头脑混乱的主人公传庆:“他跑不了”。在一张无边无际的网面前,关于出路的话题已成为奢谈。张爱玲越是强调“我们回不去了”(《半生缘》),那种对繁华春梦的留恋怀念就越加强烈。在华丽中转身,一下子转入落寞和虚空,不管对现实何等接受、何等适应,都无法抹去对昔日辉煌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张爱玲的这种红楼梦式的孤独感很容易在那些不甘心的落魄者种引起同感。面对“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空空荡荡,什么样的人生际遇似乎都是意料之中的了。风光不再,喧嚣不再,惟一可做的就是独自感伤了,不同凡响的是,张氏的悲戚是在电车的叮当声、噪杂的市声、昏黄的弄堂中完成的,所以显得格外有味道。其实,在生活中是不难见到这样的愁女人的,虽然神情暗淡,却照旧在做着各种营生,按部就班,一点儿也不乱,这是生活磨练的结果。虽然一败涂地,却不一定要颓废;虽然看透一切,却不一定要游戏人间,这是一种地狱里的情调,残酷而又不失温情。一个混乱时代的一地鸡毛,到了张爱玲这里便成了悲剧处境中的一种寄托,正是有这些头绪繁多的细节纠缠着,所以才不至于滑落到大悲大恸的绝境中去。张爱玲总是能够与周围现实保持一种适当的张力,紧张却又不至于崩断。这是张氏特有的生存智慧。这是一种与生活和解的技巧乃至艺术。她清楚脆弱而卑微的个人注定是无法与生活来不了几个回合的,被命运打倒是迟早的事情。
张爱玲的“灵魂学”是深邃的
张爱玲的文本里并不是一点理想化的东西都没有,只不过是变异成为一种更深的绝望而已。时代先于理想而死去,现实先于梦幻而破灭,一个大都市的倾覆显然不仅仅是一种政治现象、经济现象,更是一种心灵悲剧。在繁华摇落的“大历史”中,张爱玲用零碎琐屑的女性话语诉说着一种惆怅,一种悲悯。张爱玲的“苍凉”是个人化的,是在红尘金粉间闪现的。一个人的怒火是很容易被时代大熔炉化掉的,但是,一个人的叹息却无比悠长,即使成了时代的弃儿,也仍然有哀叹感怀的权利。张爱玲的“灵魂学”是深邃的,她的文字所散发的那种末世气息,让人心惊,让人颤栗。张氏的敏感是超常的,她说:“在时代的高潮来到之前,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例外。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张是痛苦的,她过早地觉察到了时代的摇摇欲坠,却又要在说碎就碎的生活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强颜欢笑。由于装作得过于从容不迫,所以有了几分诡秘。在“张腔”中,充满着对俗世的牵挂。即使家业破败,花容衰落,生活仍然要继续。和日常生活过不去,无异于把自己连根拔出。所谓的“传奇”不过是从日常生活出走,经历了一番大起大伏、大悲大喜之后,最终偃旗息鼓,归于平淡。施叔青在小说《微醺彩妆》的结尾写道:“呵,碎碎吧!一切的一切。”这种感叹未免太过悲凉。只有耐得住虚空,抗得住虚无,生活的延绵、故事的发生才有可能。王德威很喜欢台湾作家钟晓阳的诗《未了期》:“越中年越爱想人生的问题/越想人生/越觉得她并没有什么。”这就是“张腔”。活着,忍着,体会着,没有多少道理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