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杰·鲁宾《倾听村上春树》
文:林少华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6年第12期
日本当代作家村上春树1989年以《挪威的森林》登陆中国大陆,倏忽间十六年过去,其读者已开始进入第二代。不无遗憾的是,两代人一二十年读下来,我们多数人的目光仍在追随作为内向而温和的孤独者的村上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仍陶醉于其中弥散的所谓粉红色“小资”情调———尽管这也是正常的、自然的———而往往忽略了村上作为外向的、坚定的战斗者的姿态,更缺少这方面的系统性专门论述。相比之下,哈佛大学一位名叫杰·鲁宾(JAY RUBIN)的教授到底身手不凡,潜心撰写了译成中文都有25万字的厚厚一部专著:《倾听村上春树———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Haruki Murakami and the Music of Words,直译应为《村上春树与文字的韵律》)。
在这本书中,鲁宾品评了除《天黑以后》和新作《东京奇谭集》以外的几乎所有村上作品和作者本人,但其目光久久停留在作为战斗者———同暴力进行战斗的村上身上。书中引用村上明确说过的原话:“暴力,就是打开日本的钥匙”(Violence,the key to Japan.台译本为:“暴力是理解日本的关键”)。这一认识和思考的起因,是村上对中国和中国人“难以释怀的关注”和“复杂的矛盾心理”。其端倪表现于《去中国的小船》。这部早期的短篇“记录的是叙述者如何对他生活中邂逅的几位中国人开始怀有一种负罪感的过程,描写得微妙而又意外地动人。同一主题在《寻羊冒险记》触及日本对亚洲其他民族侵略的段落中再次浮现,并在《奇鸟行状录》对战争骇人听闻的描述中得到最令人痛苦的发展”。
相对说来,鲁宾最看重的是《寻羊冒险记》和《奇鸟行状录》两部作品,所用篇幅最长,且后者是他亲手翻译的。看重的原因是其中浮现出了村上同暴力和邪恶对抗的战斗身姿。看过《寻羊冒险记》的中国读者往往不清楚里面的“羊”代表什么,村上本人也说他不清楚。但鲁宾清楚。鲁宾指出,在这部长篇中作者首次突破学生运动的狭窄视野,而“开始探索日本与亚洲大陆的悲剧性对决”。村上借助那个脑袋里钻进一只羊的“先生”即暗中操纵一切的右翼组织老板,“赋予当代日本消费文化的关键性控制因素以邪恶的动机,并将其与隐藏在日本注定走向毁灭的大陆侵略扩张企图之后的同样驱动力联系到一起。而在老板无所不包的影子帝国之后,隐藏着一种巨大的、吞噬个人的、极权主义的‘意志’,其化身就是一只‘背部有星斑的褐色羊’”。惟其如此,“鼠”才决定趁那只神通广大的羊在他体内睡着时自杀,“我”也才帮忙替已经死掉的“鼠”接好炸弹导火线,把那个一心要继承那只羊的无边法力的穿一身黑西装的阴险秘书炸死。可以说,“《寻羊冒险记》是对右翼极端主义及大陆冒险主义的超现实主义的一击”。
整部专著的重头戏显然放在了村上的超长篇《奇鸟行状录》上面。它“明显是村上创作的转折点,也许是他创作生涯中最伟大的作品”。“从这部作品开始,他终于放弃了他一贯酷酷的疏离状态,开始勇敢地担当起责任”。其主要表现是“通过大篇幅地正面描写当时满蒙边界发生的战争以探索当今日本暴力的传承”。传承者显然是年轻的政治精英、国会议员绵谷升。换言之,此人是暴力和邪恶的载体。“绵谷升对大众传媒的娴熟操控使他在政治上如鱼得水,他是其叔叔一辈大陆掠夺政策的继承人。他代表的邪恶正是《寻羊冒险记》那种以右翼组织老板为化身的邪恶。村上将之与日本政府的独裁传统联系到一起,正是这种传统要为侵华战争中杀害的无数中国人民及战争中牺牲的数百万民众以及镇压1960年代后期理想主义的学生运动负责”。鲁宾的分析使得绵谷升这一日本政治精英的特点昭然若揭:1.承袭其叔父在国会的席位(同时“承袭了其帝国主义的遗传”);2.以现代知识分子形象熟练操纵电视等大众传媒;3.对中国隐含固有的敌意;4.“对日本这个肤浅社会”拥有无上权力。令人惊叹的是,绵谷升这些特点竟同当下日本部分政治精英完全不谋而合,俨然高精确度复印机吐出的复印品。
《奇鸟行状录》所以通过间宫中尉之口详细讲述诺门坎事件,是因为———鲁宾转述伊安·布鲁玛的话———村上“觉得这次战役不但是一次非理性暴力事件,也是个人为一种疯狂的集体事业作出牺牲的最佳案例”。村上认为在诺门坎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的关东军两个师的将士是被谋杀的,被当作微不足道的消费品在“密不透风的我们称之为日本的封闭体系”中消耗掉了。鲁宾断言,日本人虽然“热爱”和平,但那个“封闭体系”却完整地保留至今。在此作者引用村上的话:“如果将表层剥去,我们会发现骨子里在呼吸和跳动着的仍是那个旧有的封闭国家体系或曰意识形态”。而这点是同历史认识问题直接相连或者莫如说互为因果的。鲁宾明确写道:“《奇鸟行状录》继续了那个直到今天仍然在日本激起强烈反响的争论:日本官方对于日本对亚洲其他民族犯下的罪行的认识问题”。村上在这里接应了《寻羊冒险记》中的一个主题,在那部长篇中村上借出场人物之口一针见血地指出:“现代日本愚蠢的根源在于我们在跟其他亚洲民族的接触中什么也没学到。”也就是说,日本没有人从那段历史中吸取教训和认真反省,在思想体系甚至国家体系上战后与战前几乎是一脉相承的。暴力仍在,邪恶仍在,黑暗仍在,因此村上致力于深挖暴力的根源,即深挖日本现代症患的病根。这当然是一场战斗———村上1992年在伯克利讲演时毅然表示:“在某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投入战斗。”这场战斗也确实持续下来,在后来的《海边的卡夫卡》中,村上让中田杀死了暴力和邪恶的化身琼尼·沃克,在《天黑以后》———若允许我补充一点———又对外表斯文的邪恶人物白川发出了追捕令:“逃不掉的,休想逃掉。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把你逮回来。”
如此这般,鲁宾以硬朗的线条勾勒出了村上作为战斗者的形象,读取了他的坚韧、慓悍与深刻。而作为与此直接相关的中国读者却未能给予应有的足够的关注。不过从另一角度来说,这样的审视和评论来自一位美国教授也就有了格外充分的说服力。
无须说,鲁宾的品评不限于这一方面,他对村上作品的其他主题也有坚实而独到的表述:“他处理的都是那些根本性的问题———生与死的意义、真实的本质、对时间的感觉与记忆及物质世界的关系、寻找身份和认同、爱之意义———但采取的是一种易于消化的形式,不沉闷、不冗赘、不压抑,但又十足真诚,绝不故弄玄虚。他面向现今的我们讲话,用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对于活在这个世上所具有的全部好处和乐趣既敢于感受又秉持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鲁宾认定村上的“幽默感当然是使他超越国际界限的最重要因素,不过我认为村上最终胜在他能进入你的头脑并任意‘胡为’的本事。”“村上春树了不起的成就在于对一个平凡的头脑观照世界的神秘和距离有所感悟”。他还敏锐地嗅出了村上与川端康成的共同点:两人都以“超然”的态度力图挽住将人生无情地卷往过去的时间之流;对于村上与大江健三郎的共同点同样没有放过:“这两位作家都在深入探讨记忆与历史、传奇与故事讲述的问题,都继续深入到情感的黑暗森林,追问作为个人、作为世界的公民、作为日本人的他们到底是谁。”令人诧异的是,作为西方教授,鲁宾在谈论这些的时候几乎没有搬弄西方文学理论中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艰深而新潮的术语,而是老老实实在文本和参考文献的阅读和研究上下功夫,按时间顺序逐篇逐部地对村上作品加以实实在在的评说,同时以其特有的机遇和条件解读村上本人,使本书成为一部严肃而又不失可读性的村上及其作品的评传。
顺便说一点,台湾版中译本两年前就出版了,书名译为《听见百分之百的村上春树》。较之台湾版,译者冯涛的行文更加严谨、凝练而畅达。可惜省略了后面四五百条注释(台湾版则予以保留),对于习惯于深度阅读的读者和专业研究者不能不说是个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