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古埃尔的《阅读日记》
文:云也退
出处:写下就是永恒 2006年10月
“凌晨四点,忽然从梦中醒来,在凉席上翻了一个身。屋外传来了的咕咕的鸟叫——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听着这种声音入睡或醒来,就是不知道这种鸟叫什么名字。一个弹吉他的中年男子沿着墙角的沟边慢悠悠地走过去,我几乎已经看到了他扭歪的笑容,以及右手永远不变的颤巍巍的动作:我还在吃5分钱冰棍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我又翻了一个身,一样东西‘啪嗒’一声砸在了我脸上。那是我头天晚上正在读的《迷惘》,讲的是一个汉学家如何被书埋葬的故事。”
如果我有我自己的“阅读日记”的话,那么我大概用上面这段文字开头,我觉得这本表现“人—书关系”的书,从一本表现“人—书关系”的书开始,可能会拥有足够的纵深。两个巧合集中到了一起:其一,若干年前凌晨的两次翻身,令我第一次体会到书带来的切肤之痛(那本小说有近40万字,两斤重),而我又是那种需要足够强的刺激才能去主动写日记、记笔记的人。其二,砸中我的这本埃利亚斯·卡内蒂的作品,本身也恰令我第一次站到书海之外,看到这个事实上的囚笼。
我模仿曼古埃尔的写法写了这段文字。我很能理解他的雄心:在书和现实之间建立一种体验性的关联性,用亲历的事情拓宽阅读的范围。但我并不认为他是成功的。2002年6月,曼古埃尔开始攒他的《阅读日记》的时候,他率先写的是比奥伊·卡萨雷斯的《莫雷尔的发明》。他带着一个阿根廷人的书,回到自己的祖国阿根廷。
访问作家的故居,是一位阅读者表示忠心的最好方式之一。曼古埃尔回故乡时也去了,并且回顾了卡萨雷斯在世时的一些言行和观点。但他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浅层的联系,类似《推开文学家的门》这样的作品他不屑一写。事实上,他的择书并没有太鲜明的目的性,他自己也说,之所以以这12本书写一年的阅读日记,只是在萌发这个念头的时候,“想重读一部分自己心爱的老书。”因此,《莫雷尔的发明》这样伟大的(科幻)小说,与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之行、之思关系通常并不密切,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作为一种参考,一本在他描写和品评社会现实时用来比照的百科全书,就像这样带着读者边走边说:“看看,当年卡萨雷斯是这样写的,现在的阿根廷还是老样子……”
但你又不能不疑心他是精心挑的书。他至少知道阿根廷“还是”什么样子。那个国家有着拉美每一个国家都有的政局不稳、社会骚乱和经济危机,到他去的时候正呈方兴未艾之势。街上可以取款的取款机十剩一二,店铺萧条,新穷一族在公共场合乞讨,这种环境给了曼古埃尔以比照的灵感,他在这个城市里想起了幽灵,不仅是他童年记忆留下的幽灵,而且还有那种因对于不存在的事物的向往或逃避而产生的幽灵。
一个无名的主人公逃难到一座无人岛上,却看到了一番奇迹:岛上忽然有了一群载歌载舞的人,他还爱上了其中漂亮的姑娘福斯蒂纳;天空中出现了两个太阳和两个月亮。但是最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幻影,是一个名叫莫雷尔的人发明的机器造就的这一切,真人们都已经死去,欢乐的景象来自若干年前。然而这幻象过于逼真,以至于压过了现实。——我读过作于1940年的《莫雷尔的发明》,这部中篇被博尔赫斯称为“天才的完美之作”,它的构思至今无法超越;卡萨雷斯的批判现实意识非常强烈,乃至他本人都被看作是个为政治流亡者说话的作家。曼古埃尔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感触最深的地方,可以说也就是“幻想比现实更美好”,现时的阿根廷是一个让人只能沉浸入幻象去忘却现实,或用寻找幽灵的方式躲避现实的地方。
但这是否就就是最理想的阅读日记了呢?曼古埃尔说:“为了要使一本书能吸引我们,就必须在它所虚构的故事和我们的经验之间建立某种联系”——这话没错,例如书评的作用之一就在于此,给还没有读过书以一个判断是否能够建立这种联系的机会。但是,我相信联系本身不会是天然的:如果故事和经验之间确能榫合,那一定砍削掉了枝节,或者添加进了什么填充物。
曼古埃尔在这一点上也遇到了困难:虽然他看到了《莫雷尔的发明》的精髓,或者说一本伟大的小说超越经验世界的地方,但他能够拿来与经验世界进行勾连的仍只是那些表层的东西。在小说中,幻想和现实的关系比现实要复杂得多,莫雷尔制造的幻象能够压过现实,那些幽灵的存在超越了“假象”,可触可嗅,能够接近现实的人。那台机器把他们变成了类似于博尔赫斯的名篇《博闻强记的富内斯》里同名主人公那样性质的人,在肉身死灭、现实资源耗尽之后,仍然依靠记忆而存在,把所有的记忆当作新的现实来生活。谈到这些时,曼古埃尔忽然又离开了当下,转而提起过去的伙伴:“我记忆中的朋友被时光掠去,正如同是在电影屏幕上定格一样。”
我们很难看清他究竟要表达什么。当了很长时间的编辑、编选家和书评人,曼古埃尔称得上是一个“职业读者”,这种身份令他事实上很难游离出书本,去完全认清眼前的经验现实。正因为如此,《阅读日记》里一面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引文,一面是异常跳跃的思维和太多过于随意的联系。在我看来这并非炫技,而是一种尺度拿捏不稳的表现:书本和现实两界之间,应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下,偏向哪一边更多一些,他始终没有掌握停当。
但我能够体会这种取舍的难度。近两年间,我也尝试着写体验式的书评或阅读随笔,初衷和曼古埃尔相似:拓宽阅读活动的界域,以两界的互相对应和交融来滋补思想。我还记得最早看的那些生活类的读书笔记,常常是这样写就的:作者说,自己买了一堆书回来,一边翻阅,一边听着里屋里孩子哇哇的哭,孩子他妈絮絮的哄,然后灶台的水开了,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我当时纳闷:所谓读书笔记,莫非就相当于贴在生活表皮上的一块膏药?至少你也应该告诉读者,你选择读什么样的书来楔入当下的生活——哪怕是一本给父母看的幼教读物,抑或是一本类似《烧水的隐喻》之类的学术专著呢。
等到自己也写了不少所谓的“阅读走笔”时,我才明白,对一个浸淫于书中已久的人而言,深入现实以达成两者的共荣,往往要以牺牲一方的真实价值为代价。你必须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必须以最功利的方式来择选书里的情节,切一脔烹制一锅美味。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从阅读中获得暂时假释的犯人,一时无法适应现实中阳光的炫目程度,以至于越是着力想贴近生活,越是容易看到生活最庸常的一面——我们是莫雷尔制造的另一种形式的幻影,仍然活在对书本的知识中,并往往以此为标准,一腔真挚地遴选现实中的对应物。
以《莫雷尔的发明》的哲理性,曼古埃尔取得了一个足够高调的开头,也预示着这一趟“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旅程注定充满坎坷,尽管文字表现可以十分轻松。曼氏需要构架无数演绎的桥梁,粗粗一翻,就可以找到很多质量纰漏:比如,如何能把“9.11”事件中的恐怖主义者和夏多布里昂对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恐怖主义者”相提并论呢?18世纪的无套裤汉们可不想在谋杀别人的时候也送掉自己的性命;又如,如何能把肯尼思·格雷厄姆关于鼹鼠“按部就班进行冒险”的习性,和一批美国作家写文章为美国形象做政治宣传相联系起来呢?文人的折节,或者说知识分子缺乏独立性的爱国主义,能够与鼹鼠生活中的自强行为形成对比吗?再如,曼古埃尔可以用很精辟的语言揭破迪诺·布扎蒂《鞑靼人的草原》中要塞的隐喻:“它成为一个锁住时间的神秘地方……这里的时间是以它自己的步履在行进,因而使得要塞和宇宙中的所有其他一切都隔绝了开来。”要塞内的主人公幻想着“征服的伟业”,最后却没能盼来一个敌人。但是,曼古埃尔由此联系的却是美英正在(以经济利益为动机)酝酿的第二次海湾战争。他先说布扎蒂的小说表明“那种英雄伟业都是毫无意义的”,紧接着又说“不管是人道主义的还是经济的理由都无法作为借口”——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似是而非:战争是现实策略性的问题,尽人皆知战争的借口都是幌子,用普遍存在于文学中的、卡夫卡式的荒诞来否定战争的“意义”无异于隔山打牛。曼古埃尔这一番联系,文人秀才的思维局限尽显无遗。
作家希望用日记的方式缩小书本和现实的距离,结果适得其反,我看到了两者之间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文学,尤其是文化精英们津津乐道的经典文学,提供的往往是一些终极的、通常也趋向消极的启示:和曼古埃尔一样,我读《堂·吉诃德》也感到“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我读《墓外回忆录》也感到一种“浸透全书的挽歌色彩”,而像《鞑靼人的草原》这类小说,除去技术上的高深造诣之外,除了给人以虚无荒诞、茫然不知所措感之外还有什么?曼氏的日记里就曾不止一次流露出类似“我总有一天也会归去”的叹惋,好像假释犯在给自己出狱后的经历作总结性陈词。他在一段不涉读书的日记中直白地流露过对现实的抵触:“我不得不中断日记的写作,因为我得给一家出版物写一篇用来糊口的文章……瞧瞧下面这一讨价还价的羞辱吧:我给一位杂志编辑打了电话,第六次索要已经欠了我长达三个月之久的稿费。在找出了更多的理由进行搪塞之后,她问道:‘你真的这么迫切地需要这一百英镑吗?’”(正因此,我才如此钟情于佩索阿那句话:“写下就是永恒”,它给多少无心功利的纯真文人解脱了心理负担,不用担心自己“百无一用”。)
在这一年里,曼古埃尔走了许多地方:故乡阿根廷,国籍所属地加拿大,以及意大利、美国、日本等等,在这途中,他还经常穿插着表达对眼下的定居地法国的渴念,想看看那里的邻居亲朋,想和孩子们在花园里共享天伦。在日记开始的时候,他的私人图书馆还没有完工;他还一次次罗列自己的收藏:不仅有书,还有各种精美的小摆设,甚至还有从博尔赫斯那里得到的礼品。他的情趣生动质朴,绝无造作,让人在赏鉴他“在故事和经验之间建立联系”的努力之余会心一笑。但当他开始引用科克托、伏尔泰、伍尔夫……这些名字的时候,刚刚产生的对情趣的审美又被促使你去思考的压力所打散。
阅读着是美丽的;多少人在这桩世上最高级的消遣方式中获得沉重的充实感。我们可以说种种愤恨、失望、无奈的消极情绪也是扩展阅读体验的一部分,但事实必须正视:经典文学阅读无法解答眼前的问题,它的确能让人“看破”很多现实,却无力指导人对付这些现实;人们向它索要一张药方,却拿到一本生死簿。故而我才觉得,曼古埃尔不妨带去一本《迷惘》——那本曾在夏日拂晓的梦醒时分硬生生砸疼我的书,让我看到我身处一个怎样的囚笼,并且用痛感警告我,不必为了给每一句话旁征博引而磨灭掉常识与直觉。
倘若他要写这本书的阅读日记,绝对会比我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