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北大的文学史课,我们学生是称作“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的。因当时很崇古,教授们“文必称三代”、“诗必曰盛唐”,至于唐以后,则有黄侃“皆狗屁”之慨。这样宋至清代的课时,就少得可怜,仿佛出宋朝不十天,就摸到了梁启超门前。毕业后我虽有恶补,但也仅及明清的易代,至于晚清,则始终是懵懂的。故这一回读单正平君《晚清民族主义与文学转型》,我是抱了补课的心。
单君的书是分两编写的。上编曰“现象描述与历史溯源”,追溯了民族主义在晚清迄1920年的起源与发展;下编曰“理论反思与价值判断”,是民族主义在文学之反映的归纳与评价。据作者描述,晚清文学思想的核心,实为有中国特色的民族主义。这思潮起于亡种的恐慌,其想法与行为,很像旧戏里的不惜一切代价保“赵氏孤儿”,有悲壮,有慷慨,也有慌不择路的偏宕,孤注一掷。与我们今天因国家微有富强相而萌发的民族主义情绪,是有同,也有异的。
这是本博大、复杂的书,很难用简单的话归纳。作为补课者,我最喜欢它的上编。这编是围绕几个关键词组织的:即“陆沉”,“醒狮”,与“黄帝”。这也是盘踞于晚清人心头,并萦绕于其笔端的几个词。“陆沉”是古话,自来有“国家灭亡”的意思;“醒狮”则为拿破仑“东方睡狮”的引申,是对国家未来的期想;“黄帝”则为晚清汉人新造族谱上的始祖,既针对洋人,也针对掌权的满人,有“非黄帝子孙皆杂种”的意思。对这几个词在晚清的使用,作者爬罗剔抉,张皇幽眇,做了准确的描述与分析。作为补课者,我的所得是这“亡种”的恐惧,部分是士人夸大的结果;实际的危机,似无如此之甚。夸大的动机也复杂,不好概称“爱国爱种”的。以今人例古人,作者的描述我很容易想通。至于“醒狮”的部分,则作者说自洋务运动部分成功以来,西方就有“20世纪为中国的世纪”之说,国人则群起而附和,直到甲午一役,才击破了这醒狮梦。这让我想起几年前我从《大西洋月刊》和《泰晤士报》网站的旧闻角中读过的一些文字,似“20世纪为中国世纪”的说法,当时确为洋人、国人所乐道——虽然怀揣的心思不同。但由甲午的教训看,则醒狮之醒,最后是“自然醒”,靠聒噪闹醒它,它耸身一扑,则跛蹶必矣。至于“黄帝”的部分,则颇开我耳目;不经作者道破,我原不知这民族的图腾是怎么来的,也未想到这个词里面,原包含了对他族的歧视与仇恨。
上世纪哈金斯编纂《西方巨著》(The Great Books)时,曾约人撰写西方思想的主题词数百篇,计两大册。我喜欢这书的体例,以为有提纲挈领之功。《晚清民族主义与文学转型》的上编,则与之有同调,惟主题词数目少了点。但源头既开,后流必盛,故保不定哪天,单君会贡献一部晚清思想与文学的主题词呢。
下编是民族主义思潮在文学中的反映。我受益最多的,是关于白话文兴起的部分。作者细致描述了文学语言的白话,是如何取法古文、民间语和外文语法的;对它过于依赖洋语法的偏失,有深微的洞察。近年来,刘皓明兄对《圣经(官话本)》之改造汉语白话的功绩,颇有高论,并惋惜当时提倡白话文的人,都新起白话的炉灶,不睬官话本开辟的路子。将两人的观点合观,我们会明白如今的汉语所以荒腔走板的原因。
这本著作虽是写旧事的学术书,但字里行间中,也颇见当代的关怀。我们既“失20世纪于东隅”之后,幸喜又有“收21世纪于桑榆”的晚景,民族主义的思潮,也因之而高起。惟愿单君在描述晚清民族主义缺点时的用心,我们读者能体会。勿哀之不鉴之,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文:缪哲 出处:文汇报 200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