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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丧家狗:我读《论语》

书名:丧家狗
作者:李零
ISBN:9787203057918
出版社:山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5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论语》不是心灵鸡汤,孔子也救不了世界。享誉海内外的著名学者、北大教授李零先生以其深厚的学术素质,流畅生动的文笔,集古今《论语》解读之大成,对孔子及其弟子的生平事迹,《论语》的真实内容与含义、孔子的主要思想观点进行了深入浅出的考证、解读与评点,并在此基础上为我们揭开了孔子一步步被“圣”化和利用的内幕。李先生说:“我们确实需要真孔子,特别在这个礼坏乐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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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序

文:李零

  近来,《论语》很火,孔子很热。我们村,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古典文献专业,也给本科生开了《论语》课。课分三个班,我负责教其中的一个班。2004年的下半年和2005年的上半年,我花两个学期,一学期讲半部,把《论语》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部讲义,就是根据我上课的记录整理而成。借这个机会,我把《论语》系统读了一遍。受教育的,首先是我自己。所谓讲义,其实是读书笔记。
      
      一
      
  我的讲义,正标题是“丧家狗”,副标题是“我读《论语》”。首先,我想把这个题目解释一下。
  什么叫“丧家狗”?“丧家狗”是无家可归的狗,现在叫流浪狗。 无家可归的,不只是狗,也有人,英文叫homeless。
  在这本书中,我想告诉大家,孔子并不是圣人。历代帝王褒封的孔子,不是真孔子,只是“人造孔子”。真正的孔子,活着的孔子,既不是圣,也不是王,根本谈不上什么“内圣外王”。“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这是明明白白写在《论语》里面的话(《述而》7.34)。子贡说,孔子是“天纵之将圣”,当即被孔子否认(《子罕》9.6)。读我的书,你会明白,为什么孔子不接受这个荣誉,而他的学生一定要给他戴上这顶帽子。很多人都并不明白,这顶帽子的含义是什么。
  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
  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个出身卑贱,“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人;一个传递古代文化,教人阅读经典的人;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一个四处游说,替统治者操心,与虎谋皮,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一个空怀周公之梦,梦想恢复西周盛世,安定天下百姓的人。
  他很执着,唇焦口燥,颠沛流离,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这才是真相。
  当年,公元前 492年,60岁的孔子,颠颠簸簸,坐着马车,来到郑国的东门,有个擅长相面的专家,叫姑布子卿,给他相面。他说,孔子的上半身像尧、舜、禹,倒有点圣人气象,但下半身像丧家狗,垂头丧气。孔子不以为忤,反而说,形象并不重要,不过,要说丧家狗么,“然哉然哉”。
  他只承认自己是丧家狗。
  孔子失望于自己的祖国,徒兴浮海居夷之叹,可是遍干诸侯,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老死于鲁国。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很多知识分子的宿命。
  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
  至于副标题么,非常简单。我的书是用我的眼光写成,不是人云亦云,我才不管什么二圣人、三圣人怎么讲,某某大师、小师怎么讲,只要不符合原书,对不起,我概不接受。我读《论语》,是读原典,孔子的想法是什么,要看原书,我的一切结论,是用孔子本人的话来讲话。
  我这个人,“文革”受刺激,比较多疑,凡是热闹的东西,我都怀疑。比如现在的“孔子热”,我就怀疑。我读《论语》,是为了破除迷信。第一要破,就是“圣人”。
  读他的书,既不捧,也不摔,恰如其分地讲,他是个唐•吉诃德。
  这是我的印象。
      
      二
      
  其次,我想讲一下,为什么过去我不爱读《论语》,现在却要卖劲儿读《论语》,而且是当作一部最重要的经典来读。
  我先讲不爱读《论语》是怎么回事。
  坦白地讲,我读《论语》,是重新补课。这本书,我过去读,中学就读,但不爱读,一直没下过功夫,一字一句仔细读。
  当年读《论语》,我的感受是,此书杂乱无章,淡流寡水,看到后边,前边就忘了,还有很多地方,没头没尾,不知所云,除了道德教训,还是道德教训,论哲理,论文采,论幽默,论机智,都没什么过人之处。
  我想,如果没有心理暗示,像我小时候一样,像很多外国人一样,既没人劝我尊,也没人劝我不尊,很多人的感受,可能和我一样。
  我更喜欢《老子》、《庄子》和《孙子》,戏称“老装孙子”。
  这是第一。
  第二,我不爱读《论语》,还有其他一些原因,让我慢慢讲。
  予生也晚。
  我是生于旧社会(只呆过一年),长于红旗下,崔健唱的,“红旗下的蛋”。我有我的阅读背景。马、恩、列、斯、毛、鲁,我曾通读,现在不时髦;灰皮黄皮,也曾泛览,现在见不着。插队下乡,北京的孩子不一样,我的启蒙,是在“文革”当中,古书、杂书,看了一大堆。康有为的孔教会,我不及见;蒋介石的新生活运动,也没赶上;新儒家的书,一本没读; 尊孔教育,一点没有。
  我不爱读《论语》,不是因为我只见过批孔,没见过尊孔。百年来,尊孔批孔,互为表里,经常翻烙饼,跟政治斗争有关,跟意识形态有关,在我看来,都是拿孔子说事。“批林批孔”之前,我就不爱读《论语》。
  有人说,人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往往最不了解;最不了解,也就最没发言权。
  这话有点道理,但也不尽然。我没尝过梨子,也知道梨是甜的;没吃过狗屎,也知道屎是臭的。更何况,尊也好,批也好,不是前提,而是结果。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都得阅读原典。不读原典的胡说八道,才最没发言权。
  上个世纪,一劈两半,我是后半截的人,代沟肯定存在,没什么了不起。小时候,我跟大人听京戏、大鼓和相声,除了相声,几乎都听不下去。我总觉得,哐呔呔,哐呔呔,咿咿呀呀,长腔满板,远不如电影吸引人。有点兴趣,那是后来的事。我的态度,回想起来,和如今的“80后”没什么不同。我看他们看不惯,正像我爸爸看我也看不惯。这不是大陆不大陆,台湾不台湾,而是现代化下很普遍的问题。即使欧美国家,也是早就把古典教育撇一边,二次大战后,彻底衰落。你说传统是宝贝,我同意,处于濒危,要保护,我也赞成,但非要弘扬,直到把孔子的旗帜插遍全世界,我没兴趣。
  谁要说,不读《论语》就无以为人,现在世道人心这么坏(当然是外国了),都是因为不读《论语》,不敬孔子,那就过了。
  其实,敬不敬孔子,这是个人爱好。不敬又怎么样?比我小一点,王朔和王小波,他们说起这位老人,就是满嘴没好词。
  “五四”打倒孔家店,孔家店变古董店,有人惋惜,我理解。但南怀瑾先生说,孔家店是粮食店(他说道教是药店,佛教是百货商店),此店关张,我们就没饭吃,这是危言耸听。
      
      三
      
  过去,我不爱读《论语》,还有个原因,是我不爱听人说教。人上点年纪,以为曾经沧海,就可以当道德老师,我以为是为老不尊。我一看谁说这类话,写什么人生哲学,头皮就发麻。
  我总觉得,不问世道好坏,上来就说好人多,既无标准,也无统计,这种说法,极不可靠;好人活着做好事,做了好人好事,注定有好报,也是陈词滥调。 事情哪有这么巧?这类善言,早就叫人讲完了,而且不光中国,全世界的说法都差不多。
  我理解,道德和秩序,秩序更重要。比如“文革”,不是因为没道德才没秩序,而是因为没秩序才没道德。道德很脆弱,也很实际。说好就好,说坏就坏。比如,挤公共汽车,人太多,车太少,秩序大乱,谁排队,谁甭想上;火车,千里迢迢,不是一时半会儿,汽车可以让座,火车就没人让,里面的道理很简单。道德,甭管多好,社会一乱,说垮就垮,越是没道德,才越讲道德。我们都见过。道德不是讲出来的。历史上,国家一治一乱,道德时好时坏,太正常。远了不说,明朝末年怎么样,清朝末年怎么样?野史笔记、旧小说还在,人和现在一般坏,甚至更坏。那时,道德一事归谁管,正是孔老夫子。
  现在的“孔子热”,热的不是孔子,孔子只是符号。
  社会失范,道德失灵,急需代用品。就像戒烟的抽如烟,暂时过嘴瘾。有人呼吁的乡约民规或宗教道德,也都是如烟。代用品,只要能代就行,不定是哪种。比如,咱们的邻居老大哥,人家俄国,就是双头鹰、三色旗、彼得大帝、东正教。
  什么人会出来吆喝,说我不讲道德?没有。什么时候,都有人吆喝道德,特别是缺德的乱世。
  我还记得,“文革”前,没人卖劲儿捧孔子,也没人卖劲儿批孔子。您别以为,孔子不在,就没人讲道德,道德是孔子的专利。道德,管人的人,都好这一口,政治家爱,神学家更爱,没有孔子,照样有人讲。
  比如“文革”前,我上的那个中学,就特重道德教育,当然是共产主义的道德教育。为革命而学习,又红又专,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德育总是摆在第一。我还记得,团中央有个穿破棉袄的(胳膊肘露出棉花,显出艰苦朴素)常来我校演讲。他很会演讲,讲得我心惊肉跳。他说,人到晚年,扪心自问,我这一辈子到底有哪些污点?你要问自己。奥斯特洛甫斯基说过……(大家常说那段话,我背不下来),人生的污点,留在心上,永远抹不去。我心想,我的污点那么多,怎么办呢?心里好难受。
  “文革”前,入团是大问题,对人是吸引力,也是压力。
  那时,大家都向团组织靠拢,像跟神父忏悔那样,交待自己的问题和罪恶。有个同学跟团支书交心,讲了自己的秘密,把团支书吓了一跳,他跟别人漏过点口风,说这个秘密太可怕。“文革”伊始,众怨所集,入不了团的人,我们班的干部子弟,开始围攻团支书,说他包庇坏人,情急无奈,他把这个秘密公布出来,写成大字报,我那位同学差点被打死。我们学校,可是个打手云集的地方。
  “文革”前,我记得,团里曾派人找我谈话,非要定期谈思想,轰了几次都轰不走。我说,反正你们也没打算发展我,何必耽误功夫。他们说,你放弃组织,组织不能放弃你,你要好好读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端正一下自己的认识。我心想,就我,连团都入不了,还读人家党员的修养干什么,不读。
  当时,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现在也是。第一,我最不喜欢过有组织的生活,甭管什么组织;第二,也最不喜欢听人说教,甭管什么教,所以无党无教。
  “文革”前,《修养》,我没读。读是在“文革”中。没人批,还想不起读。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还有孔孟的话。
  我讨厌道德说教,其实是在“文革”前,和批孔无关,但不爱听人讲道德,却是一贯态度。用一种说教代替另一种说教,在我看来,没必要。谁爱用谁用,我不需要。
      
      四
      
  说起读古书,港台人常说,大陆人,不读古书,不重传统,除了考古,一无是处, 这是中了“五四”的毒,“文革”的毒。大陆的人听了,也跟着起哄,说是呀是呀,千不该万不该,我们就是吃了这个亏。台湾、香港,我去过,他们的传统文化怎么样?研究水平怎么样?我心里很清楚,没必要这么吹。更何况,这条对我不适用。古书,我一直在读,现在也是靠“三古”(考古、古文字、古文献)吃饭。
  今天说“五四”,我还是充满敬意。
  五四运动,是启蒙运动,启蒙启蒙,启什么蒙?关键是确立西学或新学的主导地位。当时对孔子,不管说过什么过头话,都要从当时的环境来理解。中国的现代化,是揍出来的现代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不把华夏传统的小巧玩意儿搁一边,就无法摆脱被动局面。这一步,非走不行。不走,不能迎新;不走,不能保古。更何况,孔子当圣人,他所依托的科举制,这张皮没了,毛将焉附?大家把孔子从圣人的地位拉下来,让他与诸子百家平起平坐,有什么不好?无形中,这等于恢复了孔子的本来面目。
  “五四”挽救了孔夫子,挽救了传统文化。我一直这么看,今天也没有变。现在,大家喜欢讲大师,他们都是怎么来的?你可以去查一查,他们有几个是纯粹土造、原汁原味?还有,海峡那边,史语所是怎么来的?台大是怎么来的?胡适、傅斯年是什么人?蒋介石骂“五四”,胡适为什么反对?新学旧学,孰优孰劣?再清楚不过。
  传统中断,是危言耸听。
  我记得,有一次开会,酷爱道家的陈鼓应先生发言,他说,有人说,我喜欢道家是感情用事,我就是感情用事。因为你们不知道,我在台湾,国民党天天给我们讲仁义道德,他们把我的朋友关起来,用一把小刷子刷他的生殖器,这是一种刑法。我一看儒家的书,就想起这把小刷子。他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想,他恨的是国民党,而不是孔夫子。
  孔子只是符号。
  国民党不是传统文化,港英当局不是传统文化,共产党大陆更不是,所谓传统文化,都是以现代化为前提,只有摆脱现代化的压力,才能腾出手来保一保,就像孔子说的,“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大陆的现代化,基础薄弱、铁桶合围、孤立无援,态度最激进,水平最低下,保古的生态环境不一样,现在喘过一口气,不要忘乎所以。
  80年代,大家骂中国太传统,现在又骂太不传统,到底哪个对?自己抽自己耳光,到底能抽几回?
      
      五
      
  “文革”批孔,我是赶上了,但没参加。当时,“批林批孔”的主力是大学老师和工农兵学员,我是一介农夫,哪有资格?我记得,有一阵儿,陪我爸爸到北大图书馆查书,现在的那个教师阅览室,书是按儒法两家一分为二,教学是围着儒法斗争转。北大中文系、历史系和哲学系各有分工,每个系批一本书,热火朝天。
  “批林批孔”,孔子不过是符号。当时的史学,都是影射史学,说话方式怪,阅读心理怪,大家特爱捕风捉影。那个年代,好端端一双塑料凉鞋,能从鞋底读出“介石过海”。孔子不是孔子,是前国家领导人,第一是刚刚摔死的林彪,第二是已经整死的刘少奇,第三是还在位子上的周恩来,这是当时的戏剧语言。
  那时的我,已经20多岁,读过不少古书,但对《论语》毫无兴趣,有兴趣的,恰恰是批林批孔的人。他们怎么批,我倒是记忆犹新。大家不要以为,“文革”就是不读书,特别是不读古书。其实,举国若狂读古书,特别是读《论语》,恰恰就是那一阵儿。我国的知识分子,特别是文科的知识分子,包括现在被捧为大师的知识分子,几乎全部卷入,所有古书也是翻了个底儿掉。就连银雀山汉简、马王堆帛书,它们的整理出版,也是乘了这股东风。
  我的启蒙是在“文革”时期。所谓启蒙,就是不能再糊里糊涂,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崇拜知识,不崇拜知识分子。我见过的知识分子,好人有,但很多不是东西。大家要写“文革”史,千万不要以为,“文革”就是整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都是受害者。其实,“文革”当中,真正整知识分子的是谁,主要都是知识分子。爬到权力颠峰的,很多也是知识分子。老百姓糊涂,是本来糊涂,知识分子糊涂,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过境迁,我对“文革”,印象最深,不是政治的云翻雨覆,而是人心的倾侧反覆,好好一人,说变就变。落下的病根,或曰后遗症,今天没断。据我所知,当年的批孔干将,有些还是急先锋,只不过换了尊孔而已。他们比我年纪大,原先受过尊孔教育。
  从尊孔到批孔,从批孔再到尊孔,他们是轻车熟路。
      
      六
      
  “文革”批孔,当然和毛泽东有直接关系。
  毛泽东对《论语》背得很熟,经常在讲话中引用。他说,他读过六年孔夫子的书。从湘潭到长沙,他还尊孔,只是到了北京,受新文化运动感染,才开始批孔。他既尊过孔,也批过孔。孔子办教育、讲学问,很多话,他喜欢,但他个性强,“温、良、恭、俭、让”,不喜欢。斗争环境,爱讲斗争话。孔子反对学种菜种庄稼,他看不起。“文革”以前,他对孔子是有褒有贬,说好的时候有,说坏的时候也有,有时还自相矛盾。他既讲过孔子不民主,也讲过孔子很民主。总的看起来,原先的印象并不坏,不然,他不会用《论语》中的话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字(李敏和李讷)。
  毛泽东对孔子的态度,急转直下,完全是政治原因。和蒋介石一样,他是政治家。政治斗争就是政治斗争,一切以对手为转移。这是问题所在。现在的尊孔和批孔,其实是欢喜冤家,斗争的逻辑并没变。
  1942年,匡亚明劝毛泽东为孔子说点公道话。毛泽东说,重庆正在尊孔读经,还是别说,既不要批,也不要捧。1943-1945年,郭沫若写《青铜时代》和《十批判书》,尊儒批法(也批墨,也批老、庄)。他以孔子比共产党,秦始皇比蒋介石,史学著作和历史剧,皆含隐喻。1954年,毛泽东还说,“孔夫子是革命党”,就是根据郭沫若。但1958年,轮到有人骂他是秦始皇,他就反过来了。越到后来,越讨厌孔夫子,越认同秦始皇。特别是刘少奇和林彪,他的政敌,都喜欢儒家,使他很生气(江青还批周恩来)。郭沫若和范文澜,本来是他喜欢的历史学家,但他们都尊孔,他就支持批孔派(杨荣国和赵纪彬),反过来批郭沫若。新民学会时期,他就检讨过,自己有“以人废言”的毛病,晚年更突出。政治放大了这种毛病。
  我们不要忘记,批孔是政治,不是学术。对抗格局下的思维定势,永远都是翻烙饼。翻烙饼不是学术。学术不能跟着政治跑,跟着政治对手跑。 政治是个好恶太深的领域,好恶深,则偏见生。学者要有超然独立的学术立场。
  尊孔和批孔,作为学术,本来都可以讲,变成政治,就是打烂仗。解放后,尊孔代表有两位,冯友兰和梁漱溟,他们在“文革”中的表现,适成鲜明对照。冯友兰,与世俯仰,推波助澜,批孔比谁都过分;梁漱溟,“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和毛泽东吵过架,挨过骂,居然一点不记仇,晚年仍推崇毛泽东,说平生最佩服,就是此公,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当年,他敢说,“批林批孔”是政治,批林可以,批孔不同意。观点对错不谈,他老人家,前后如一,表里如一,人格非常高尚。
  我佩服的是这种人,批也好,尊也好,都不能随风倒。
      
      七
      
  最后,我要说一下,为什么我要读《论语》,我是怎样读《论语》。
  最近几年,有三个刺激,逼我重读《论语》。
  第一是竹简热。90年代,郭店楚简、上博楚简,都是以儒籍为主,内容涉及孔子,涉及他的主要弟子,不但和《论语》有关,也和大小戴《记》有关,为古代儒家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新线索。过去研究儒家,主要是读孔、孟、荀,孔、孟之间的七十子,反而不讲,漏洞太大。我虽不同意,以儒家作中国文化的代名词,但儒家出现早,地位高,影响大,不容怀疑。我们要把这些新材料吃透,还要返回来读《论语》。此课不补,没有发言权。
  第二是孔子热。现在,和80年代不同,我还记得很清楚。80年代,主要气氛是痛批传统,怨天尤人骂祖宗。现在,风气陡变,传统又成香饽饽。向左转,向右转,谁都拿孔子说事,孔子真是左右逢源。从骂祖宗到卖祖宗,这个大弯儿是怎么转过来的,前因后果,值得深思。美国学者史嘉柏(David Schaberg)有篇书评,是介绍西方的《论语》研究,文章的题目是《沽(贾)之哉,沽(贾)之哉》。用在我们这边,也很合适。传统和孔子都在热卖之中。作为文化现象,要想看得清,也要读《论语》。
  第三是读经热。现在鼓吹“少儿读经”,不是读《五经》,而是读蒙学课本,也是甚嚣尘上,我是不以为然,但怎么读古书,确实是问题。现在,我在北大讲“四大经典”,《论语》是其中之一。我想认真思考一下古书的经典化,以及现在如何选经典、读经典的问题。
  说实话,我读《论语》,主要是拿它当思想史。古代思想史,有很多争论,我是像看戏一样,坐在台下看,并没打算加入哪一拨。学道德,更不沾边。
  历史上捧孔子,有三种捧法,一是围绕政治,这是汉儒;二是围绕道德,这是宋儒,三是拿儒学当宗教,这是近代受洋教刺激的救世说。三种都是意识形态。我读《论语》,就是要摆脱这套咒语。
  我的读法是:
  (1)查考词语,通读全书。按原书顺序,一字一句、一章一节,一篇一篇仔细读,先参合旧注(以程树德《论语集释》为主),梳理文义,再考证疑难,把全部细节过一遍筛。
  (2)以人物为线索,打乱原书顺序,纵读《论语》。第一是孔子,第二是孔门弟子,第三是《论语》中的其他人物。借这种考察,为各章定年,能定的定,不能定的阙如,把《论语》当孔子的传记读。
  (3)以概念为线索,打乱原书顺序,横读《论语》。我把全书,归纳为若干主题,每个主题下分若干细目,按主题摘录,看这本书里,孔子的思想是什么样,与《墨子》、《老子》有什么区别。
  (4)最后,是我的总结,所谓总结,是用原书说话。
  孔子这本书,有不少道德格言,有些比较精彩,有些一般般。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尽心下》)
  我于《论语》,也是如此。
  读《论语》,要心平气和。
      
  2006年10月15日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回到原典读《论语》

文:罗小亦 出处:新京报 2007年5月

  印象中李零是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身为北大教授,精通考古、古文字和古文献三个领域,却不甘只埋首书斋做学问,心里记挂着外头的世界,总要感时忧世,议古论今。这本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新书,封面上赫然印着这样一句话:“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

  李零所想表达的是他与《论语》际会而生发的一种感受: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个出身卑贱,却以古代贵族(真君子)为立身标准的人;一个好古敏求,诲人不倦的人;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完成心中的理想,眼睁睁看着世道人心败落,礼崩乐坏,栖皇无奈,唇焦口燥,颠沛流离,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李零一再强调,丧家狗之说只是形容孔子的无所遇,绝非诬蔑之辞。

  李零把他的训诂学功底用在了对文本的深度解读上,回到原点,从字词着眼,把《论语》放在历史的发展脉络当中来讲。

  传承文化的使命,终归有鼓起勇气破门而入的带领者担起。这些带领者,至少是理想主义者,而理想本身必然孪生曲解,虽目的正确却常因具体操作的偏差,而导致不同结果。因此这些人总会面临着备受指责的危险。

  李零在“经典解读热”的风口浪尖上推出这样一本书,也自知难逃四面夹攻的“丧家狗”命运,或许这也可视作为本书的题解之一。

人人说论语,我独取李零

文:魏英杰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国学大热,孔子又当道。这情形,陈四益先生认为,“圣贤”其实是很悲哀的,活着的时候且不说,死后任人涂红抹黑,也一样没脾气。说不客气点,这就像吃鸡一样,炖煮炸烤总相宜。

  不过,“孔子鸡”的吃法种种,得分成两层意思来看,方不失客观。

  第一层意思,孔子乃公共精神资源,你有你的读法,我有我的说法,一鸡两吃都可以,且不为过。比如,于丹谈《论语》心得,这是她的个人权利,你可以不同意她的意见,但不能堵她的嘴。她的书,你不买不看,或拿去烧了祭孔,也没问题,但别拿自己当作民众代表,更别忙着说这是替孔子出气——你又不是孔子,咋知道孔子“着急”?再比如,王朔认为孔子搁今天就一傻逼。我以为,这也是一种读法,并非不能接受。

  第二层意思,既然有这么多种吃法,每个人都可以而且应该选择合乎自己口味的那种。无论读汉儒、宋儒、清儒以至今人讲解的《论语》,还是自己拿本古汉语字典对照原文去读,关键就在于要形成自己的判断,别让人牵着鼻子走。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个人认为,《于丹〈论语〉心得》味同嚼蜡,只适合中小学生拿来当“心灵鸡汤”,岁数再大点的,比如大学生,就没必要啃这“国学奶瓶”了。

  因此,我觉得最近出了那么多关于《论语》的新书,也就李零先生的《丧家狗——我读〈论语〉》值得一读。

  只看标题,“丧家狗”之谓,说明李零对孔子有自己的独到看法;“我读”二字,则强调作者的解读乃一家之见,不强求他人认同。这样的态度,首先就让人欣赏。此外,李零的学术功底,也是一种信心保证,至少对我等来说,这就值得预先支付信任支票。

  当然,光作“题解”尚不足以说明问题。具体来谈,《丧家狗》至少还有三方面对我的口味:

  其一,解读《论语》的基本功扎实。特别是此书在正文之前,先帮大伙儿理顺了《论语》源流版本、古今(中外)《论语》研究概况以及孔子及其门下生平事略。这项工作很重要。因为,历史上的孔子是什么样一个人,他有多少弟子,这些弟子都是干什么的,有《论语》以来大伙儿是怎么看这本书的,哪些人的解读、演绎值得重视,倘若对这些问题没有基本了解,读《论语》如隔雾看花,终究还是一知半解。退一步说,即便不看本书正文者,拿着这几章“孔学索引”,也可以按图索骥,自己找出路。仅此一功,就让人受益匪浅。

  其二,研究《论语》的“学术工具”完备。《论语》的文本,并非一成不变,由于新材料不断发现,从某种意义上说,今人拥有甚至过去儒家名流都不具备的一些有利条件。但首先你得先掌握这些材料,比如竹简本或敦煌本《论语》。如果古本《论语》都未及参考就跑出来说《论语》,基本可以断定是一个孔学门外汉。而以李零先生对简帛古书的研究,我不敢说对《论语》必能有所创见,至少要比其他人讲《论语》要来得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仅此一端,即可将《丧家狗》和当下大行其道的《论语》类书区别开来。

  其三,分析《论语》文本的理路清晰、风格严整。在古代,儒家对《论语》是当“神器”供着,丝毫不敢大意,这是神话《论语》。在去今不久的一段时间里,“打倒孔家店”甚嚣尘上,这是割裂传统。现在,不是《论语》“别裁”,就是《论语》“心得”,花样百出,这又是大话典籍的作法。与时下流风对比,《丧家狗》算是比较忠实于“原著”的一种解读。一个字,一句话,以前大伙儿是怎么念、怎么解释的,作者自己又是如何认为的——正文部分,基本按照这样的办法进行阐释和发挥。既给出已有答案,又有所演绎和评述,且不“随心所欲”,仅此一“念”,可得《论语》正说之谓。

  当然,无论谁家说《论语》,不外乎拿古人的话浇自己心中块垒。正如陈四益先生所说:“无论采用什么圣贤作符号,都只是当代的一种思潮。”这句话对当下国学热、《论语》热现象,可谓一语中的。李零自然也不例外。他在书上说:“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由此不难看出,李零先生并不准备只作《论语》集注。值得称道的是,作者把这部分“总结”放到了该书最后部分,很老实,也比较理智。至于作者在序言中提到,欲去历来加诸《论语》头上的政治化、道德化、宗教化等意识形态“咒语”,这是勉为其难了。

  说到底,“孔子鸡”可以有很多种吃法,未必都对人口味。顺着自己的喜好,总归不错。李零在书中写了一段话:“据我所知,当年的批孔干将,现在也是急先锋,只不过换了尊孔而已。……从尊孔到批孔,从批孔再到尊孔,他们是驾轻就熟。”所以,读《论语》,关键并不在于外间流行什么书,而在于内心是否对一种价值观有所坚持。这也就是李敖先生所谓“时髦不能动”的意思。

“六经皆史”说《论语》

——《丧家狗——我读〈论语〉》的意义
文:雷颐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7年5月

  《论语》作为流传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典籍,对中国乃至世界影响至深。从古到今,对《论语》的注释解读就没断过,相关文本数以百千计。在今天国内“读经热”、“国学热”的背景下,坊间关于《论语》的图书也日渐增多,北大学者李零的《丧家狗——我读〈论语〉》是眼下最受关注的一种。说一百人心中有一百种《论语》读法或许并不为过,比较这些不同读法,应当是件有趣味也有价值的事情。
                                       ——编者


  诚如李零自己所说,他是靠考古、古文字、古文献这“三古”吃饭的。他在《丧家狗——我读〈论语〉》一书中,充分施展了自己的“看家本领”,通过精湛细密的训诂考据,还原了《论语》和孔子的本相。但正是此点,引起了一些不满,认为此书“只是训诂”、并贬低了《论语》、孔子的思想、文化意义。但我认为,这恰恰是此书的意义所在。

  在“五四”以前的千百年间,《论语》一直是儒学、也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孔子一直是“大成至圣先师”,二者自然一直具有无比崇高的地位。“五四”以后的几十年间,《论语》与孔子骤然一落千丈,但近些年却又突然“走红”,大有再成“圣经”、“圣人”之势。在这高低反差极大的起而又落、落而再起的背后,有着复杂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因素,这些“背后的因素”甚至起了关键作用。

  然而,这种起关键作用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因素是在以“文本”为基础、依附的阐释中发生、演变、展开的;在历史、思想史的进程中,对“文本”叠加、附会了越来越纷繁、丰富、精巧、华美、恢宏的意义,往往掩盖、遮蔽了“文本”的本意,更掩盖、遮蔽了在背后起决定作用的社会因素。因此,对“文本”的训诂考据不仅还原了其原初意义,更重要的是在这种“还原”过程中一层一层剥去了在漫长历史中层层附会、越来越浓厚的绚丽油彩,揭示、显现了其背后的社会因素。正如李零所说:“汉以来或宋以来,大家顶礼膜拜的孔子是‘人造孔子’。现在的孔子,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他强调“活孔子和死孔子,就是不一样。前者是真孔子,后者是假孔子。现在,什么都能造假,孔子也要打假”。这种“打假”,就是通过对《论语》的“历史性”而不是“义理性”解读。在他的分梳中,“活孔子”“一辈子都生活在周公之梦当中,就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可笑也可爱”,而“死孔子”“基本上是老子说的刍狗,今人说的摆设、道具和玩偶。历代皇帝都捧他,越捧越高,也越捧越假”。这种“越高”、“越假”,就是意义的不断附会、层层叠加。通过对“死孔子”的标本分析,李零得出了与“五四”反孔者基本相同的结论:“假孔子是历代统治者的意识形态”,汉武帝(及其以后的帝王)的“独尊儒术,目的不在复兴学术,而在统一思想,令天下英雄,尽入彀中”。千百年来,影响、支配、掌控人们思想的主要是“死孔子”,所以对“死孔子”的剖析更有意义。

  批评李零此书“只是训诂”,还表现出了“义理派”对经典训诂工作的不屑。其实,“义理派”的陈义虽高,却极易流为束书不观、游谈无垠一路,那种凌虚蹈空建构起来的宏大理论、体系,倘落到实处,很可能有害。有鉴于此种学风之弊,明末清初的黄宗羲批评说:“明人讲学,袭语灵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更滋流弊。”所以他强调学者必先穷经,欲免迂儒必兼读史。实际上,放谈心性的王阳明自己早就认为那些以己为师、喜欢放言高论的游学之士可能为害不浅,自己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很可能是“跳蚤”:“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

  因此,以黄宗羲为宗祖的浙东学派坚决主张“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论影响广大,所以钱大昕强调以读史来救当时学风之弊,批评当时的学者“但治古经,略涉三史,三史以下,茫然不知,得谓之通儒乎”!他的名著《廿二史考异》便是针对此风的“有为而作”。他问道:“经与史岂有二学哉?”表明了对长期的“经”、“史”分开的不满。对“义理派”一向认为“经精而史粗”、“经正而史杂”的观念,他也坚决反对。

  在以历史的方法“解经”方面集大成者,当属章学诚。他提出:“六经皆史也,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当然,狭义地说,《论语》不在这“六经”之列,但章氏的主旨是“盈天地间,凡涉著述之林,皆是史学”。他还以孔子著《春秋》来为自己的观点辩护:“夫子日:‘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春秋》之所以经世也。”“圣如孔子,言为天铎,犹且不以空言制胜,况他人乎?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

  作为儒学最重要的经典之一,《论语》同样可以、而且应以“历史的方法”解读,从“人事”之中而不是之外寻求其“义理”。李零此书有专说“孔门弟子及其他”的导读,附录中专门制作了“《论语》人物表”,足见其对“人事”的重视。如今“离事而言理”、“于人事之外”别求义理早已成为学界风气,学者似乎越来越不屑探究“理”后之“事”,越来越不愿追寻“文本”之后的真相,越来越想凭空建构宏大理论体系……因此,《丧家狗——我读〈论语〉》便格外有意义。

  很多时候,将“事”训诂得清清楚楚,“理”其实也就明明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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