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东超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5月
记得上学时便读过李零先生的《中国方术考》,当时是作为“奇书”在同学们中间传阅的。前年在书店看到他的《花间一壶酒》,一翻便被吸引住,终于还是克服“少买书”的告诫而掏腰包买了。回家后还产生了写篇评论的冲动,后来因杂事多而未写成。至今还为当时的冲动和感受没有落于纸上而懊悔,因为它们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最近又在网上看到他出了本《丧家狗》的消息和有关讨论,跑了两家书店终于找到了,站在那里入神地看了好半天。现在想自己常被李先生著作吸引的原因很多,最为直接的感受是觉得他有些“神”。这种“神”既表现在他的表达方式不像一般的学术文章,而是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却又入木三分、诙谐有趣;也表现在他研究的对象常不同于一般的学术研究,而是较为怪异离奇,比如《花间一壶酒》中对于天下(各个国家)脏话的研究、对于占卜和赌博同出一源的研究。尤其是对于前者的研究,我读那篇文章时感觉奇异无比。
在《丧家狗》一书中,李先生又一展其“神”,其表现之一是证明孔子不是圣人。这一说法无论古今都会犯忌,古代就不用说了,因“非孔”而丢掉性命的颇有人在;今天的网络中少数年轻人和几个中年人正在雄心勃勃地创新儒教,“以孔子为不圣”岂是他们所能容忍得了的,给你来个围攻群殴什么的是小菜一碟。不过,李先生也倒不是完全瞎说。他有自己的道理。
这里的首要问题是什么是圣人。李先生对此有个说明:“圣人也叫圣者,其实是圣王,先秦古书都这么讲。翻译成现代话,就是英明领袖。”“圣人是好人中的大好人……圣人一级的好人,几百年才出一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第342页)圣人有两个标准:一是天生就是绝顶聪明,二是要有安世济民的权力。这两个标准孔子都没有达到。关于前者,孔子说自己:“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论语·述而》)关于后者,在孔子心目中主要是指尧、舜之类的古代圣王,当然也离他自己很远。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圣人标准和孔子的个人条件都是他本人在《论语》中表达的意思,所以李先生在讲完《论语》之后的结论之一就是:“孔子教导我们说,他不是圣人。”(第339页)
那么,孔子怎么又变成圣人了呢?至少有两种原因最值得重视。一是弟子的“吹捧”和“抬升”。从文献来看,其中子贡、宰我和有若最为卖力。有若就说过:“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宰我则认为孔子远远超过尧舜。也就是,孔子的学生把他抬到比圣人还要“圣人”的地步。二是历代帝王的推崇和宣扬。从汉至清各朝仅给予孔子的封爵就有“公”、“侯”、“王”等,封号则有“褒尊侯”、“隆道公”、“大成至圣文宣王先师”等,两千年来几乎各代都有褒奖。也可以说,在“话语权”和“政治权”的推动下历史一步步将孔子抬成圣人。
值得注意的是,“以孔子为不圣”并不是李零的主观臆测,而是《论语》中说得清楚明白、确凿无疑的孔子本意。这样,“圣人以圣人为不圣”构成了一个有趣的悖论,这一悖论暗含着值得进一步解读的历史文化信息和生命境界信息。不过,《论语》毕竟只是记载孔子言行的一种文献,除此之外,仅在先秦时期,《左传》、《国语》、《礼记》、《易传》、《庄子》、《孝经》等大量文献中也有对于孔子的记载(围绕这些文献和记载的争论此处不议)。那么,如果根据《论语》之外的这些先秦文献来看,孔子还是不是圣人呢?这当然就复杂了。不过从总体趋向来说,这些文献中孔子的思想比《论语》中的孔子思想更像圣人思想,因为其更为深邃、缜密、神秘、玄远;这些文献中的孔子形象更像圣人形象,因为他更具哲学家、思想家、宗教家色彩,而不是《论语》中生动真实地展示出的一名“老教师”形象。
进一步,如果不考虑这些古典文献,站在历史长河的今端,孔子到底应该不应该被视为圣人呢?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说会五花八门,选取的判断标准也会千奇百怪,史实的抽绎方法也会经常花样翻新。但这一切都是围绕着论者的主观愿望和主观目的展开的。比如,某些儒教“建设者”便将孔子塑造成教主,某些自由主义则将孔子理解为自由精神的体现者,某些人则曾将孔子理解为某种阶级代言人,某些恶搞者则将孔子搞成“什么也是,什么也不是”的符号形象。他成了可以无限阐释的文本,被读出无限多的意义;他成了软绵绵的面团,由着“孩子”的高兴而被随意捏成任何样子。而圣人只是其中的一种样子,恐怕还不是最为主要、最受认可的样子。
最后,我觉得有必要讨论一下最近围绕《丧家狗》的一点质疑。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将这本书作为大学生的必读书受到了一些论者的批评,批评的理由是这本书“对中国文化的圣人孔子予以轻佻戏弄”。显然,这比我们上面所说的“以孔子为不圣”还要严重。这里,质疑者心目中孔子“应该受到的待遇”和《丧家狗》一书“给予的待遇”存在着巨大的落差,前者极高而后者较低,当然他们就不能承认这本书代表“正统”国学了。不过,我想此处的问题有二,第一是中国传统文化无论从起源还是从后来的发展来看都是多家学派、多种因素、多重特色融汇而成的庞大时空实体,“扬孔”和“非孔”也各有其传统,不能以此判断是否“正统”国学。第二,从李零的本意来看,虽然他“以孔子为不圣”,但并没有贬低孔子之意,而是想恢复孔子的本来面目。在他看来,这一面目是“一个出身卑贱,却以古代贵族(真君子)为立身标准的人;一个好古敏求,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传递古代文化,教人阅读经典的人;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一个四处游说,替统治者操心,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一个古道热肠,梦想恢复周公之治,安定天下百姓的人。他很忄西惶,也很无奈,唇焦口燥,颠沛流离,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第2页)。坦率地说,一般人读这段话怎么也不会说李零是在贬低孔子,而毋宁看作是对孔子符合史实的平实描写。李零等也正是想将这样一个怀抱理想、奋斗不息、四处碰壁的平实孔子“推销”给学生。但质疑者将孔子看作超凡脱俗的“神人”或“圣人”,他们希望将一个高尚、完美的“万世楷模”“推销”给大学生。教学目的的不同自然会导致选取的教材就不同。对和李零先生教学目的相同或大致接近的人来说,《丧家狗》自然是宜选教材,更何况其文献学功底绝非常书可比。对于质疑者来说,《丧家狗》当然是他们极力要排斥的教材,不过他们也可以找到许多教材。我觉得对他们来说现代汉语著作中可取段正元先生的儒学讲义,其中倒是真有使孔子远远超越常人的特征揭示。但是,今天的大学生能接受哪一种呢?坦率地说,对于相当多的“80后”学生来说,即使对于前者,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去接受。对于后者,恐怕更不必心存过多的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