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文学里的中国图景及其思想史意义
文:叶隽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2月
如果说文学文本构成了一幅人类历史绚丽多彩的精神图景的话,那么每一个国家自己的民族文学则是本民族历史的最生动叙述。但有意思的是,民族叙述往往并非仅是封闭狭隘的民族图景,它也有可能,甚至会更生动地、更有创造性地体现出“他者”(Fremde)的形象。卫茂平教授《中国对德国文学影响史述》一书,正是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最佳的例证。它在很大意义上,阐明了一个问题,即中国文化所具有的“世界精神”。从学术史意义上来考察,此书亦具有特别的意义。我认为,上承陈铨之《中德文学研究》,下必开启中德文学、文化关系研究的转折。此书的价值,主要在于其重要学术命题的敏锐发掘。
其实,关于文学关系的研究本身,越来越超出文学自身,更多地是尝试以文本为中介来辐射和反映当时的社会状况、文化交流乃至思想水平。若有的著作之所以选择游记,是因为它们“记载了两种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也因为它们表达出了作者自己的“社会政治观点”(刘善章、周荃主编《中德关系史译文集》第354、355页,青岛出版社,1992年)。就中国的研究情况而言,开山之作当推本文研究对象之一——《中德文学研究》。其作者陈铨希望:“对所有重要的德文作品对中国纯文学的翻译、改编、仿效、依赖的情况,尤其是它们对德国文学产生的意义,进行批评性的研究。”此著以大量详实的德文材料,说明了中国文学被译成德文及在德国的传播情况。但这一工作得到延续,却是要等到半个多世纪后,卫茂平著《中国对德国文学影响史述》的出版。该书按照德国文学史的历史发展轨迹,从骑士文学一直叙述到战后文学,分阶段梳理了德国文学中的中国形象及影响。由于作者主要从大量的德文文学文本出发来进入研究,在此基础上将中国影响精心梳理,并形成章节规模,所以就显得颇为厚重,成为此领域中不可规避的重要著作。
此书实际共十三章内容(绪论属前史,当仍可当一章看),比较遗憾的是没有“结论”,而且“引言”也属浮光掠影,只负责略为交代撰作背景,区区两页就打发了去。所以要想体会作者的整体建构,必须认真阅读、小心揣摩。全书基本上是按照德国文学史的线索来顺序推进的,从骑士文学、巴洛克文学到启蒙运动及18世纪文学、古典文学、浪漫主义、青年德意志、毕德迈耶尔派、现实主义文学、自然主义文学、印象主义文学、表现主义文学、内心流亡文学、流亡文学、战后文学,也还讨论了20世纪初期若干德国思想家的中国观。这样一种方式,好在脉络相对清晰,顺流而下;但难免要依靠别人的先有判断,即文学史的脉络是德国人的,这就要求作者能够对德国文学史既有自家认知,又能出入其中,熟悉其源流方向。
我认为,此书的主要贡献,是在汉语语境中提供了德国文学之中国接受史的脉络。这一点作者自己也有论述:“本书在章节编排和论述方式上,未能做到学院派史论的沉稳工整,故在‘史’后加个‘述’字,以借‘述’之疏放冲淡‘史’之谨严。”(第1页)从述史的角度而言,读者一册在手,对中国文明在德国文学脉络里的流向有一种很清晰的把握,提供了一张很好的“导航图”。虽然这一领域著作此前已有不少,但在很长时期里都出自德文,从中国学者的手笔角度考察,在陈铨之后此乃第一人。应该说,较之当初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这部厚达500多页的著作,对德国文学史人物的涉猎相当广泛,不但歌德、席勒、黑塞等大家有专节论述,大凡重要作家如维兰德、赫尔德、海涅、冯塔纳、霍夫曼斯塔尔、德布林、卡夫卡等都能找到他们与中国的关联,很是有趣。但此书的好处在于“广博”,其弱点也就难以避免,有时,“精深”与“广度”确实有内在的矛盾。这也表现在各章节的具体设计上,多半是具体的人物与中国关系,而且往往引述已有研究,如对施莱格尔兄弟、蒂克、沙米索等人中国观的论述等都是。所以就少见作者自家的深度研究,以及鲜明立场与观点的呈现。从求真角度而言,历史学之强调“史实考辨”,其意义在重视一种知识学意义上的渐进积累,因为徒称义理,是站不住脚的。但真正的史家往往不以此为贵,反而说:“学问文章,聪明才辨,不足以持世;所以持世者,存乎识也。”(章学诚《文史通义》第125页,台北:汉声出版社,1973年第2版)章学诚对唐贤刘知几所谓“史家三长”的“才、学、识”别有阐释发明,一是补充“史德”,二是独崇“史识”。也就是说,在所有这些标准里,其他的也重要,是基础,但最关键的、能使史家出类拔萃者乃是“史识”。从这个意义上来考量,则真正的“中国对德国文学的精神影响史”的撰著,尚有待后来之贤者。
文学史撰作的理想状态,应是史家长期积累与孜孜努力之结果。即史家不但对文学作品源流脉络有清晰认知,而且能对最主要的作家、作品有长期浸淫、阅读的艺术感受(能有大量批评实践最好)。在此基础上再经艰苦努力,才有可能产生具备独发己见的“框架建构”之作。对这样一种关乎交流的文学史、思想史交融的著作而言,其实要求更高,不仅作者应有德国文学史、思想史的融通驾御能力,也还要对中国文学史、思想史之流变脉络心中有数,还应具备比较文学史、思想史的眼光与思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种立足于大而全的撰著思路就注定其学术定位的“开辟性”,而非“深刻性”。所以其结束之处没有“结论”部分,也就可以理解了。
尽管如此,将这样一种文学、思想交流史的图景予以基本清理并粗线条勾勒出其景观,亦同样是一大贡献。据作者自述,曾花很大功夫收集资料,并进行研究。如果仅流于学界流传,未免有些可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异域的召唤——德国作家与中国文化》定位为“中德文化关系的普及之作”或不为过。此书重要史实基本出自前书,但更注重叙述语言的流畅与专题的相对突出。不求完整的体系建构,而重在描述具体人事渊源,对一般读者来说亦是开卷有益。确实,系统地研究与梳理中外文化关系很有必要。钱林森教授主编的这套《外国作家与中国文化》,虽然只是选择了一个特殊的视角,从作家这一视窗进入,但确实已颇有开拓之功。虽然早在20世纪上半叶,中国比较文学已经开始了其筚路蓝缕的创业工程,但直到1980年代以后,学界才有可能接续传统,重新开始踏实地工作。就大型丛书而言,从1990年代上半叶由乐黛云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在国外》丛书到此套书,中国比较文学的系统工程确实取得了相当的进展。当然,之所以对此书感兴趣,当然还是因为其关注的焦点落在了“德国作家”身上。中德文化、文学关系是一个甚少开掘的领域,从研究的深度和精度上来说,甚至很少可与此领域的开山之作(中文研究领域)、70年前陈铨的《中德文学研究》相比。正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作者们的努力值得赞赏。然而,从一个专业研究者的视角观之,此书并无质的推进,大致不出卫茂平教授《中国对德国文学影响史述》的范畴,其中也不乏掠美处。好在此书定位为文化普及读物,我欣赏的,倒是作者撰此书的价值取向和思路。
自1990年代汹涌奔腾的市场大潮袭来之际,人文学者的安身立命似乎都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挑战。但这样的撰作方式,其实给我们开启了另一种可能,即如何更体贴地走近读者。此书分三部分,“德语文学‘中国’形象之变迁”、“德语文坛中国文化之回声”、“德语文学汉译史话”,通过具体的作家个案的异域结缘,娓娓道来,洵为开卷有益。看看塞肯多夫如何神交老庄,再体会一下辜鸿铭与歌德的因缘,真会觉得很有趣。
如果说卫茂平教授的工作,为中德文学关系史的研究打下了良好的基础,那么后来者如何以此为起点,迈出更加坚实的步伐,就是不容回避的问题。至今为止,尚没有见到关于德国文学在中国的系统性专门论著,这是我们应当引以为惭愧的(当然,这方面已有更专门性的论著,如对德语文学汉译史的讨论。卫茂平:《德语文学汉译史考辨:晚清和民国时期》,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年)。在我看来,恰恰是在这个领域里,中国学者有可能大展身手。早在1930年,留美求学耶鲁的柳无忌致函鲁迅,向这位中国小说史家请教关于《玉娇梨》一书的情况,顺带记载下的却是长达数世纪牵涉中、德、美三国数代人的一段文化因缘:“在你的《小说史略》中,曾讲过明代的一部言情小说——《玉娇梨》,真如你所云,此书在中国虽不甚通行,在欧洲却颇有一时的运命。月前去访耶鲁大学的德文系主任,讲到歌德的事。他说:歌德曾批评过一部中国的小说,颇加称道;于是他把校中‘歌德藏书室’中的法德译本的《玉娇梨》给我看。后来我又另在耶鲁图书馆中找到一册英译。在学问方面,欧美学者关于歌德已差不多考证无遗——独有在这一方面,讲到《玉娇梨》的文字,尚付阙如。因此我想,倘使能将我国人所有讲此书的材料,收集整理一下,公诸欧美研究歌德的学者,也许可以算一点贡献,虽是十分微薄的。”(《集外集拾遗补编·柳无忌来信按语》,载《鲁迅全集》第8卷第300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转眼70多年过去,就我有限的目力所及,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仍无很好的研究。之所以如此,我想最关键的还是学者自身的学养问题。没有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深度接触与认知,又对德国与欧洲18世纪以来的思想史、文学史语境有“如临其境”的亲历感,很难解答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将不再是那种泛泛的、概述性的描绘,而应将主要精力选点沉潜、积累发力,提出有高度的观点,发现有价值的问题,进行有逻辑的论证。
而要想提升中国学者的学术分量,除了“材料考辨”的基本功之外,还是应特别强调“问题意识”,尤其是具有“中国眼光”的问题意识,这是我们可以立足的“文化资源”。在《异域的召唤——对谈》中对作者撰作的思路有所交代,引当代德国思想家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的思想为奥援,强调个案视角与材料考辨(第11页),其实是有道理的。可材料考辨只是最根本的入手功夫,在学者个体当然可以选择“适情任性、钩发沉浮”的路径,不过作为中国学界却不宜就此止步。毕竟“小处着手”,还是为了“大处着眼”,指向宏观的历史建构才更具有挑战性(附带说一句,说德语文学的中国影响史发端于洋务运动乃“十分巧合”,恐怕有待商榷;在我看来,不但不是巧合,而是某种程度之必然)。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入手处虽然是属于文学史范畴的“史实考辨”,但指导思想上最不能缺的就是思想史领域的“问题意识”。能如此,我们的研究才有可能“百尺竿头,更上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