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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插图本

文:陈思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9月

    暑假刚刚过去。回顾这七八两个月来,除了为申报重点学科而奔波以外,多余的时间都在断断续续地为正在杀青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教程》作准备,阅读了一批现代文学研究领域的最新成果,其中范伯群教授的皇皇新著《插图本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是最让我感到震动的一本。如果说,近十多年来,现代文学学科在“五四”新文学范围以外的各个领域的研究都有了重要发展,那么,通俗文学的研究成果最为显著。以范伯群教授为领军人物的学术团队,不仅编撰了《中国近现代通俗作家评传丛书》、《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史》、《插图本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等大型著述,而且在理论上不断提出新的见解,要求整合通俗文学与新文学的关系。范教授多次引用朱自清的“鸳鸯蝴蝶派‘倒是中国小说的正宗’”的观点,努力把通俗文学与“五四”新文学整合为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两翼”。最近出版的《插图本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里,范教授再一次明确提出了重建学科的观念:“有必要为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建立独立的研究体系,将它作为一个独立自足的体系进行全面的研究。”并且在此基础上继续做下一道工序:“探讨如何将它整合到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去”。在范教授的学术计划里,这是一个严密规划的工作日程表,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

    我们的学科,虽然称作中国现当代文学,但它是严格地从“五四新文学——左翼文学——解放区文学”的发展逻辑上建立起来的一套意识形态的话语体系,通俗文学(当时被笼统称为旧文学、鸳鸯蝴蝶派文学等)从一开始就被置于“五四”新文学的对立面,作为批判的对象。记得在二十多年前,我曾去访问郑逸梅老人,谈兴正好时,我不知好歹地恭维了他一句:您是著述等身的作家啊!不料老人顿时脸露不悦之色,悻悻地说:“我们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作家,我们在文学史上是供他们批判的。”语气里“我们”、“他们”的壁垒甚严,阵营甚清,可见对立情绪不仅仅是单方面的,在精英知识分子与通俗文学作家之间确实存在着很深的鸿沟。虽然,后来学者们也常常做一些不伦不类的修补,比如在论述1920年代的新文学作家的文学史章节里,会突然插入有关张恨水的介绍;又比如在某些新版本的中学语文课本里,也会偷偷用金庸的武侠小说片段来取代鲁迅的名著。我不认为这些修补工作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在文学史理论层面上,我们却从未使两者之间达到真正的融合。

    而范伯群教授近二十多年的学术活动,就是在做填平这道鸿沟的工作。他之所以放弃简单的文学史拼凑,而将通俗文学单独挑出来,作为一个自成体系的文学史来研究,就是要弄清楚:现代通俗文学“在时序的发展上,在源流的承传上,在服务对象的侧重上,在作用与功能上,均与知识精英文学有所差异。”而如果我们看不到这一点,那么,“现代通俗文学的特点就会被抹杀,它只能作为一个‘附庸’存在于现代文学史中。”这是范教授对于现代通俗文学研究的一个重要突破。因为在以前我们之所以能为某种文学思潮、文学现象、甚至某位作家平反正名,都不得不依据新文学史的主流标准,证明其也有“反帝反封建”的思想内容,而对于其与文学史主流标准不一致的地方,往往视为局限性而给以否定或者抹杀。现在范教授以充足的理论来阐述通俗文学本来就与主流文学的标准不一样,那么,进一步的推论就是,我们的现代文学史本来就应该拥有多元共生的标准和特性,而不能也不必以某一种理论标准作为绝对价值之是非标准,以遮蔽和抹杀另外一些价值标准。独断的文学史标准将被彻底打破。

    为之,范教授在这部通俗文学史里做了大量的有创见的理论工作。从论证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为现代通俗文学的“开山之作”,到将张爱玲、徐

    、无名氏(卜乃夫)作为现代通俗文学的压轴作家,完成了一个自成体系的现代通俗文学发展逻辑。范教授对于《海上花列传》的开一代风气的文学史意义给以充分的肯定,他一连总结了其六个“率先”:率先选定现代大都会题材;率先描写商人为主角;率先采用“乡下人进城”的叙事视角;率先运用吴方言为叙事语言;率先形成现代长篇小说的叙事结构;率先创办现代媒体来传播小说。毫无问题这六条标准是符合现代文学产生的时代要求的,而且其中许多特点都与后来的现代文学有联系,从古今演变的角度,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不仅仅证明了中国文化在其现代化的过程中自身能够产生出具有现代因素的文学创作,同时也能够与后来在西方文学思潮影响下的“五四”新文学有许多接壤的地方。如果我们打破雅俗文学的界限,那么,现代文学的开端也可以从《海上花列传》算起,这一点,我们从范教授引用的胡适、鲁迅、刘半农和张爱玲对这部小说的评价上也可以给以理解。(关于这个问题,在我主编的现代文学史教程和栾梅健教授的多篇论文中也有所论证,在此不赘。)

    由于现代通俗文学是中国社会现代化过程中的一种审美观念上的反映,所以它自身就不再是封闭式的,而具有开放性的特点。尤其是新文学崛起以后,在激烈的争夺话语权的彼此冲突和消长过程中,双方都在不断改变自身面貌,从对方学习长处,以求新的适应。范教授在这部文学史中多次谈到新旧文学在冲突中互相影响发展的复杂现象,比如新文学崛起后,通俗作家虽然让出了许多期刊和主流话语阵地,但是迅速转移到大都市里,开辟出新的空间,他们从现代报刊的副刊长篇连载、电影媒介、连环漫画等着手,争取到更大的都市读者。通俗文学从新文学中吸收了白话文写作与西方社会观念,而新文学也在批判中学习了对方的大众化功能与利用现代媒体的手段。所以,范伯群教授把张爱玲、徐

    和无名氏的部分作品划入通俗作家范畴也就不奇怪了,张、徐、卜不再是以前自成圈子的“旧文学”意义上的通俗作家,他们的创作与新文学传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在畅销的市场意义上他们具有覆盖通俗文学的力量,新文学与通俗文学的鸿沟,其实在上世纪40年代的战争环境里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的弥补和沟通,这一点,为以后的中国大陆文学中通俗文学因素如何融入主流文学,可以说开了先河。

    范教授对于文学史上新文学作家批判通俗文学的事例,作了可贵的反思。我说其“可贵”,指的是范教授没有用简单化的翻案思维来为受批判的一方辩护,而是采取了一个“双错”的概念,意为受批判的一方在当时确实有“错”,但是执行批判的一方也犯有同样的错误,这样,反思历史就成为双方的事情,而不再是偏袒一方玩翻烙饼的游戏。这部文学史在回顾新文学之初批判黑幕小说的事件时,采用的就是这样一种观点,这样分析是否准确是可以进一步探讨的,但其看待历史事件的态度,确实是值得我们尊重和采纳的。

    关于现代文学史如何整合通俗文学,是一个文学史理论如何突破的问题,还需要学术界有充分的讨论。其实早在十年前,现代文学学科的前辈学者樊骏先生已经对此作了预见性的论述。樊先生当时就1983年5月《文艺报》召开的一次座谈会上,关于鸳鸯蝴蝶派的作品能否写入现代文学史而引起针锋相对的争论一事指出:学术界从未能根据“五四”以来的文学创作和文学运动的全部实践,参照其他艺术门类的实际状况,重新对“现代文学”、“新文学”的性质、特征、范围等,作出理论的界定与阐释。他明确提出:“美术界没有将同属传统形式的中国画一概视为旧美术,音乐界没有完全把民族音乐作为旧音乐,书法界更难有这样的新旧之分,而都将他们写入现代美术史、音乐史和书法史之中。如果编一部综合的‘中国新文艺史’,写到了齐白石、张大千的画作,梅兰芳、周信芳的剧艺,阿炳的乐曲,罗振玉、郑孝胥的书法等等,却不提鲁迅、郁达夫、柳亚子、毛泽东等人的旧体诗词,张恨水、金庸等人的章回小说,岂不荒诞不经?难道后者比前者缺少新的属性吗?”樊骏先生这些观点,命中了我们学科面对挑战的要害,只是在90年代初,这些领域的研究成果还不足以引起大多数学者的关注,因此樊骏先生的敏锐发现被忽略。但是在今天,当我们面对了范教授以古稀之年奉献出来的皇皇大著,还能够无动于衷吗?

评《插图本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

文:刘祥安 出处:文学评论 2007年第4期

  150万字的《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史》(范伯群主编,江苏教育出版社)早在2000年就已经问世,并且先后获得国家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王瑶学术奖优秀著作一等奖等重要奖项,时至2007年,范伯群教授又出版了几乎同名的个人著作(《插图本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以下简称《插图本》),在学术泡沫泛滥的今天,以为其为“炒冷饭”式的泡沫之一,或许不能算是过度反应——毕竟,如果不读原书,就只看看书名,两书除了书名略有差异,作者有所不同(《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史》系集体项目),篇幅有大有小之外,确是看不出多少特别之处;毕竟,“插图本”三字,更易联想到通俗读本;毕竟,将集体项目中个人所写部分抽出单独出版,在当下也并不少见;毕竟,不仅关于通俗文学不过是一堆“垃圾”而不屑一顾且不愿他人一顾的“雅”气逼人的说法也时有耳闻,而且,我们这个时代屡有宣称“我没有看过……,但是我认为……”之类的文章问世……鉴于如此等等,笔者愿意就自己读书所得略作阐述,以此就教于同行并表达我对范师伯群先生的敬意。
  个人认为,《插图本》是一本不仅对于现代通俗文学研究,而且对于中国整个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具有重要学术意义的著作。
  80年代以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有许多重要的进展,简单化地概括,可以从时间与空间两个方面看。在时间上,表现为向上与向下的延伸,重要的突破之一,是相当多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的目光聚焦于清末民初,对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生发展作出了深入而富启示的研究①;在空间上,表现为研究范围的拓展,重要的突破之一,是中国现代通俗文学研究已经从无到有,并且迅速发展为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的重要研究领域,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已经成为高频率的学术关键词之一。但是这两个方面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比如中国现代文学的起点问题,尽管清末民初的文学已经纳入现代文学学者的研究范围,但是清末民初的文学在什么意义上成为现代文学研究的对象,它是现代文学之一阶段,抑或是现代文学的“准备阶段”、古代文学向现代文学的“转换阶段”?在时间上,始于1902年,抑或是1898年,或者更早?应该说这些问题学术界目前并没有取得共识。再比如,今天我们所指称的通俗文学与新文学是什么样的关系?它们如何有机整合到一部文学史之中,也还有待研究。我认为,这两个方面的问题恰恰在通常所说的“清末民初文学”的研究中可以结合起来思考。《插图本》的重要学术意义之一正是在这些方面有突破性进展。全书差不多二分之一的篇幅讨论了清末民初的通俗小说创作及文学刊物的潮起潮落,在这些问题上作者不仅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并且作了深入透辟的分析论证。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提出,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具有六个“率先”,因而是中国“现代通俗小说开山之作”。需要特别指出,作者虽然只是说《海上花列传》是中国现代通俗小说的开山之作,但其实是将《海上花列传》作为“文学的古典型转轨为现代型”的“鲜明的转轨标志”讨论的。因为,此际的通俗小说其实是一种新型文学的代表:它之为新型文学的最重要的特征在于,1892年韩邦庆自办文学刊物《海上奇书》,依附《申报》馆代售,长篇小说《海上花列传》即在《海上奇书》上连载,然后才于1894年发行单行本。它之新型端在于它是现代生产方式的产物。关于现代性学人有许多阐述,但是,从根本上说,现代性是现代生产方式的产物。资本、现代印刷技术、报纸和书刊的现代行销方式在利润追逐的驱动下不断开掘拓展读者群,这个读者群的最重要的特征是“大众性”(虽然与中国人口相比它仍然是“小众”,但与传统书业相比,它确是“大众”,此“大众”不仅在数量上,并且在性质上,都与传统读者相区别)。现代媒体企业、现代媒体作者、读者大众共同建构了现代的文化市场,这样的文化市场在利润最大化的驱动下也就必然具有“媚俗”的本质属性(这里的“媚俗”没有任何贬义)。文学作者、小说家的加入这一市场,正是意味着新型文学工作者的产生,也是现代文学市场的萌发。置身于这一市场中的《海上花列传》也就获得了新的属性:就作者而言,写作、办刊物不再是一种诗文之余、酒后茶余的消遣,而是一种职业;就读者而言,它不是预备给升官的人看的科考圣典,也不是预备给打工的人看的职场入门,它浓墨重彩描绘的是一批进入当年中国最现代的都市(被称作“洋场”、“夷场”的上海)的乡下人的“‘现代’历险记”(即范先生之谓“乡下人进城”)。它是一面韩记“现代人生”的镜子,对于身在夷场的人们;它是一种诱惑、召唤或警示,对于将往夷场的人们;它是一种想象,一种西洋景,对于那些无机会去夷场历险的人们——在文学的想象中,读者完成了一次现代历险,一次征服现代的精神盛宴。因此,《插图本》拈出韩邦庆之《海上花列传》的意义主要不在于将时间提前至1892年,也不单在于论定《海上花列传》为“开山之作”,而首先在于通过一个典型个案剖析了其从内容到形式与现代印刷文化的有机联系,揭示其现代性特征,为解决中国文学现代性发生问题提供了一个扎实的个案分析范例,具有方法论的意义。
  正是特别关注现代印刷文化对于文学的决定性意义,《插图本》继韩邦庆之《海上奇书》的论述,对于清末民初文学刊物作了深入详尽的考察。“19世纪末20世纪初上海小报潮”②、“1902—1907年: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第一波”、“1909一1917年: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第二波”、“1921年:《小说月报》的改组与通俗期刊第三波高潮”这四章对1896年到1921年间文学报刊的全面而深入的描述,再现了那个时代印刷文化基础上现代文学发生发展的生动图景,大幅度地更新了我们对于中国现代文学发生期的知识。现代生产方式,现代生产方式下产生的印刷文化,以印刷文化为基础为背景以现代报纸书刊为载体的中国现代文化,作为现代文化组成要素的现代文学,这些是现代文学研究者所需要处理的材料。在处理这些现象时,传统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是在此一时段的文学中根据意识形态所规定的“性质”或曰“本质”筛选出一个时段之一类文学,而于其它“非本质”“非主流”的现象存而不论或弃而不论。久而久之,始末倒转,遂成流弊:即是挥之不去的先见,是一再反思也未能摆脱的特定意识形态对研究的绝对辖治。中国现代文学史写作的前提首先关注的是对于“性质”的论定,“质的规定性”论定后即将史料中抽出的一缕或几缕,叙述其为线索、趋势、规律,因此,材料的丰富复杂往往被“性质”论抹刷殆尽,历史的基本面貌被意识形态化的本质论取代。这一现象,过去称之为“以论带史”③。关于“以论带史”,有人认为,这一口号针对史学界当时存在的忽视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倾向和烦琐考证的遗风而提出,强调研究历史需要唯物史观指导,用马克思主义理论统帅史料,有其积极意义④。也有人认为这一口号是在1958年“拔白旗”、“插红旗”运动中提出的,是一种不顾史实的极左的口号⑤。如果撇开特定时期“论”的特定内涵,而只作为社会科学理论的泛指来看,则“以论带史”实际上是一种历史研究的思维模式,它强调了理论思维的重要性。况且进一步说,我们无法绝对区分“史”与“论”,“史”中总是或隐或显地包涵着“论”的因素,而史的叙述根本不能离开“论”而存在。但是,虽然“论”不可避免,“论”与“论”却尽有不同,有阐述某一宗教、民族、阶级、党派诉求之“论”,也有阐明人类社会某一历史阶段、时期的基本特征、基本性质之“论”。就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而言,自是离不开“论”。《插图本》在整体架构方面,显然有现代印刷文化的理论支撑,但是因为相对于传统文学史写作而言,此“论”更具有普适意义,可以很大程度上避免削足适履之弊。作者在考察文学创作时下探至印刷文化为基础的报纸书刊层面,成功地突破了只见本质不见历史面貌的局限。而时下流行的研究,更进一步下探至印刷文化,作为文化史研究自是题中应有之义,而作为文学史研究则有“无边”之虞而显得失度。

  以文学载体的报纸书刊为论述考察的基础,《海上奇书》、《新小说》、《新声》、《小说月报》等过去被分而治之的文学现象便可以在一个平台上讨论,它们的矛盾与统一,它们的源流与消长起伏,便成为整合通俗文学与新文学的基础。《插图本》以韩邦庆之《海上花列传》起始,以张爱玲、徐NFDC1]、无名氏结束,勾勒了始也通俗、终也通俗的文学历程,将这一历程与以五四文学为始、以延安文学为终点的新文学史合观,对于中国现代文学所得启示良多,由此进而具体深入研究它们之间的关系,重构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地图,是《插图本》留给后来者的最重要的课题⑥。
  作为一部文学史,如何写,是许多有过文学史写作经历的人曾经困惑的问题之一。之所以成为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因为存在读者。集体编著的用于作教材的文学史著作延续多年采用的多是概述加作家作品的模式,这一模式近年颇受诟病;而为了彰显学术个性,个人著作则多注重进程的分析描述,在进程的分析描述中,作家作品自然分散到各个主题的论述之中,这样的著作的读者理应是同行的研究者;对于一般读者而言,可读而有学术性,就不能不是一个要求。《插图本》的写法突出的地方是期刊论述加作家作品,重要的是它对于常识的注重。一部文学史,它的论述部分可以写得很精彩,但读者也最容易忘却,不易忘却的是文学史所提供的基本常识。正是关于文学现象、作家作品的常识,给读者建构了基本的文学史的地图。其实文学史地图的建构,不是概念与逻辑可以胜任的。《插图本》在对于文学发展历史把握的基础上,精选代表性的文学期刊与作家作品,将对于文学演变发展的论述,化入典型期刊与典型作品的论述之中,提供了一份关于自清末民初以来的通俗文学发展的地图,显示了常识的力量。学术个性、作者的识断更多地体现在对于对象的选择之中。
  《插图本》作为一本重要的学术著作,不仅体现在其对于若干问题的解决,不仅在于其解决问题的方法具有启示意义,而且还体现在它设定了提出了一系列前沿性的学术问题。比如,《插图本》第一次正面讨论了《新声》杂志。《新声》创刊于1921年元旦,与《小说月报》的革新同一时期,《新声》代表了一群通俗作家求新求变的努力,而它的败退,则更呈现了中国文学在发展过程中不同文人之间的竞争、不同文化在社会不同阶层的消长起伏以及读者群分层的许多问题,这一被传统现代文学研究“忘却”的杂志的发掘与研究不仅为我们勾勒了不可或缺的一环,并且也留给我们更多课题展开的可能。以往讨论新文学与通俗文学的关系时更多根据新文学作家评论的“一面之词”,当我们具体深入研究《新声》时,两者的关系以及更深层次的问题才得以呈现。比如,《插图本》指出“问题小说”是1916年由通俗小说作家引入并尝试的,它与新文学之问题小说除了时间上的先后关系之外,其实还有许多问题可以研究。比如,《插图本》第一次认真厘清了“黑幕”与“黑幕小说”的关系,并且以美国的揭黑运动为参照,提出对于“黑幕”的新看法。比如,《插图本》专门论述了陈景韩的《催醒术》及以“催醒”为特征的《小说时报》,无论是“问题小说”、“黑幕”,还是“催醒”,它与梁启超之以政治小说为特征的“新小说”是否都统属于激荡于清末民初以至于五四文学中的启蒙文学潮流有关?而启蒙文学从清末至民初与五四文学之间是什么关系,其间如何演变等等问题,也颇值得思量。而全书在论述一系列作品时总是将作家作品置于特定的历史情境中讨论,同时又特别注意在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的二个维度中展开,为我们思考传统与现代的问题提供了许多可资进一步展开的范例。比如野史、笔记、宫闱、历史演义这一块,一方面,它们确实具有深厚的中国传统,另一方面,现代文类中它们难以归属,历史小说一类,实在装它们不下,但它们在清末民初却又是颇受读者欢迎的大宗。《插图本》指出,改朝换代而禁忌解除,遂有大量关于清代的野史笔记诞生,这是简明而令人信服的解释。在讨论《新华春梦记》一类作品时,作者不仅具体揭示了作品与洪宪帝制这一历史事件的关系,并且在与袁世凯之子袁寒云《寒云说集》的比照中显示了这类作品的写作者的主体性特性。笔记、野史、宫闱、历史演义等等,无论其所叙事件斑斑可考还是向壁虚构,都是一种文人的或民间历史文化与“哲学”的表现,是一种历史的想象,它们不仅具有深厚的历史传统,并且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虽然在五四后尤其在1949年之后受到压抑,我们只要看看关于林彪、江青的各种可信不可信的叙事不断出版流传就可明白。这么看,传统在现代的际遇,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一定经过创造性转换。也就是说,有了通俗文学的参照,我们思考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时,它的复杂性方得以显观。
  最后不能不提的也许是本著所体现的学风。概而言之:老学风,新学术。老学风,是说作者泡图书馆的功夫,为了第一手资料,80年代以来,作者在国内各大图书馆做过检索,而在写作的近几年中更是常常出差到上海等地泡图书馆,从原始报刊入手,翻读原书,只从插图中即可见一斑。写作本著时,范伯群教授已愈古稀,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是“老”字辈学者,仍然象年轻学子一样从原始资料的翻读开始,就范伯群先生个人而言,当然是学术生命旺盛的标志,就现代文学研究界而言,就通俗文学研究而言,正是对于老一辈优秀学者优良学风的继承与光大,对于当下浮躁的学术界,正是一剂对症的良药。正因为坚守了老学风,所以在原始资料中不断有新发现,这些根于第一手资料的新发现,累积成这部分量厚重的新的学术专著。
  
  ①在这方面具有开创性意义的重要著作如米列那编《从传统到现代——19至20世纪转折时期的中国小说》《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陈平原著《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中国现代小说的起点——清末民初小说研究》(即《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的改版,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王德威著《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台北,麦田人文,2003年)。
  ②关于现代文学与小报的关系,李楠有深入详尽的研究,见《晚清、民国时期上海小报的研究——一种综合的文化、文学考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③在五六十年代的语境中,“史”指历史材料,“论”特指马克思主义理论。在今天,如果撇开特定的意识形态而将“论”作为社会科学理论的泛指,则“史”与“论”的问题依然存在。
  ④说见钟诚:《再谈史与论——回顾六十年代史学界两个口号之争》,《文汇报》1979年2月5日。
  ⑤李鸿然等《实事求是、史论结合》,《光明日报》1980年6月3日。
  ⑥在这方面,孔庆东著《超越雅俗——抗战时期的通俗小说》(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已经作了开拓性工作。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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