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慧敏 出处:新京报 2007年4月
在西方美学领域,以绘画与雕塑为代表的造型艺术与以诗为代表的时间艺术泾渭分明。18世纪的美学家莱辛曾著书《拉奥孔》来阐释二者的差别,然而在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罗丹论》中,我们却看到雕塑与诗歌的亲密无间,仿佛水乳交融。
罗丹是19至20世纪法国著名的雕塑家。有人说,罗丹之于欧洲雕塑史,正如诗人但丁之于欧洲文学史。里尔克的《罗丹论》,却不谈论有关雕塑的形式、技法、风格,甚至不去过多介绍罗丹的生活,而是迷恋于对作品精神气质的描述。也许是诗的思维与书写习惯使然,里尔克尝试着运用诗人的丰富联想去洞悉罗丹创作时的精神状态,而这些最为接近艺术内在本质的东西常被人忽视,人们往往关注那些“被人重复述说的艺术家的事迹”。诗歌的抽象给了里尔克洪水般的灵感,同时也孕育了他独到的眼光。罗丹和其雕塑被里尔克诗人的情怀与语言笼罩着,全书闪烁着耀眼的文学色彩。
将造型艺术与时间艺术从精神上统一,用连绵不断的想象、纯粹的精神化的语言去描述实在的雕塑———尤其是罗丹所执着塑造的人像,不免会令人感到抽象。然而正是这抽象的语言,可以激发无尽的联想。正如黑格尔所说的,诗本身就是观念性的媒介符号,比之造型艺术,它更为接近人的精神。那么,敏锐的诗人所拥有的审美能力,则最易于达到造型艺术的精神层面。而诗人的眼光,往往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更为丰富。也许无论雕塑或是别的艺术作品,甚至杂七拉八的生活,当你面对它时,一切均取决于你观看的角度,倘若你拥有一双诗意的眼睛,则到处都是流淌的诗句。
在里尔克的眼中,罗丹的作品仿佛都拥有了真的生命,或者说,比生命更真实。
丑陋的《塌鼻人》“生命的丰盈全聚拢在这眉目里”,深埋着头的《夏娃》“侧身倾听她自己的身躯”,凝神缄默的《思想者》“全身都是头脑,血管里的血液就是脑浆”,而《冥思》的少女则“驯服于自己的灵魂,而又给自己富于弹力的血液所挽留”,甚至《巴尔扎克》的伟大,“也许超过了作家的本来面目”。里尔克的文字既象征又抒情,如果说罗丹的作品给予了他诗情的灵感,那么他的语言则赋予了罗丹雕塑诗意的细腻与浪漫。
也许与雕塑家的朝夕相处也培养了里尔克对雕塑独到的鉴赏眼光,其妻子克拉拉即是一位雕塑家,耳濡目染的方式足以让一位敏锐的诗人了解如何去洞悉雕塑家的内心。然而里尔克却不仅仅是一位有着鉴赏眼光的诗人,同时还是一位异常欣赏罗丹、为其作品及人格与智慧折服、并与其保持十多年友谊的人。因此,《罗丹论》与其说是论述罗丹及其作品,不如说是罗丹颂———对大师由衷的赞颂。当然,这赞颂只因为,他深深了解罗丹和他的作品。
诗人梁宗岱翻译的《罗丹论》,仍可于字里行间读到里尔克饱满的激情和他敏感的联想,细微的感情。因为对里尔克诗情的欣赏,中文版《罗丹论》保持了诗般的原貌,或许这正是译者所希望的。但是书中大部分是译者早年所译的,当时的文字习惯与现在出入较大,读来稍显费力。然而“得鱼忘筌”,倘若能找到“整个精神上的启迪与灵感”,早已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