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妇女节到了。对于女性题材和女性的情感,自然会引起人们更多的关注。本书是一本当代作家访谈录,现从中选出三位较受读者欢迎的香港和台湾的女作家,听她们谈谈有关自己作品和自己心灵的历程吧。
李碧华:三个梦
作品:《霸王别姬》《胭脂扣》《青蛇》《秦俑》《诱僧》等李碧华不喜欢被采访,她说:“坦白说我不喜欢接受访问。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不喜欢——而且生活平淡,人平凡,没有笔下人物十分之一的转折和跌宕,更绝不会像女主角上穷碧落下黄泉般痴情。”
正因为李碧华非同一般的个性,采访的任务显得格外艰巨,费尽一番周折之后,终于得了她的回应。
问:为什么总喜欢写悲剧?是不是因为现实生活中太幸福了?
答:刚好相反。正因现实生活悲苦,才驾轻就熟。
问:为什么下笔的重心总在女人?
答:即使下笔的重心总在女人,也不代表对女人了解很深。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女人亦高深莫测,写作时自圆其说吧。
问:你介意别人将你归入言情小说作家行列吗?
答:归入什么行列无所谓,至紧要有人看。你不爱我,供在神台又如何?
问:与琼瑶式的常规爱情相比,世俗所谓的畸形情感,有助于你表达什么更深刻的内涵吗?
答:兴之所至信笔写就,没想及“内涵”,一想,什么也甭写了。
问:影响你形成现在这种创作风格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答:“风格”的形成是跤摔多了,忍着痛爬起来,拍拍灰尘勉强当条好汉。
问:很多人把你和张爱玲相提并论,请对此发表看法。
答:谢谢大家。我只不过是张爱玲的读者,怎敢相提并论?请别无媒苟合。写作人都是独立个体户,我不愿意像谁。
问:为什么你不愿意曝光和举行签名会?
答:一,保留一点自由空间。二,买蛋糕的人何必理会厨师长得怎么样?三,喜欢当个普通人。
问:在中国大陆作家中,你最喜爱谁的作品?
答:当人问:“在中国作家中你最喜爱谁的作品”时,我会答:“辛弃疾。”但“中国大陆作家”——那么我会答:“毛泽东的诗词。”明志慷慨激昂,写情(尤其赠杨开慧那些)抵死缠绵。面对整体中国:“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千秋功罪后人评说。
问:好像每个人的成长过程都是无法省略的。很想知道,在你的心路历程中,对你的成长影响比较大的人,男人或女人,或事件。能否说两三个小故事?
答:对我影响较大的,不是男人或女人,或事件,而是三个梦:
(一)“危机”。南朝梁的江淹文思巧妙,才情过人。某夜,梦见一丈夫,向他索回一管笔。淹奇,探怀中,得五色笔,还给人后再作诗,绝无美句,时人谓“江郎才尽”。人人的生花妙笔均属借来,只怕有一天被“大耳窿”追数,一笔勾销。怎敢怠慢?
(二)“恋而失,胜于无”。唐开元十九年,道士吕翁在通往邯郸的路上,与穿布衣骑小青马的年轻人卢生相遇。卢生自叹不得意,道士给他一个青瓷做的、两端成空的枕头。卢生但觉睡意袭人,贴枕而眠,跑进枕头的窍孔中。经历了数番起跌兴衰,官运亨通,又立功德,遭谗被贬,下狱受苦,一度自杀,又重获权势,锦衣玉食,却被流放,三落三上……八十多岁了,皇上送他一份诏书,当晚就死了。伸个懒腰,身在旅店,店主蒸的黄米饭还未熟呢。不过是“黄粱一梦”。——即使两手空空,但中间的得失成败,令生命丰富。有经历才能看破。
(三)“感恩”。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悠然自得翩翩舞入花丛。“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所以人应该感恩。
林燕妮:行万里路结文学缘
作品:《粉红色的枕头》《懒洋洋的下午》《缘》等
林燕妮在社交界、广告界和文化界的多方面的成功使她在华人世界甚为有名。但林燕妮说:“我在人世间的野心,并不在成就,而是在生活方式。如果我能够什么时候喜欢干什么便干什么,也算不负此生了。”
曾经沧海的林燕妮谈到情感问题时说,“不想拥有人,亦怕人拥有我。我需要的不是可托终身的安全感,而是来去自如的缘。”有不相干的人问她:“你爱过很多人?”林燕妮笑而无语,却在自己的文章里很利索地回答道:“魂魄之事.只关我事,干卿何事。”
问:林小姐,你的《懒洋洋的下午》《粉红色的枕头》《痴》等作品一纸风行,令你稳坐畅销书作家的位置,并继金庸之后荣获第二届“香港艺术家联盟最佳作家奖”。但系名门淑女,后又留学美国知名学府加州大学读遗传学的你如何与文学结缘?
答:在香港,虽说是双语(汉语和英语)并行,但中文好的还是不多。我的中文基础尤其是古典文学的功底得力于家庭的教养。我17岁赴美读大学时已能用中文写很好的文章了。以后,我又到香港大学读中国文学,获硕士学位,并接着攻读古典文学的博士课程。其间,有位朋友是《明报》的专栏作家,他要出去游玩,约我替他补缺。不料,金庸在我的文章刊出了几天之后,写信给我,约我另辟专栏,继续写下去。于是,就有了我自己的栏目《懒洋洋的下午》,后结集出版。我也因此有了一个作家的身份。
问:中国古代的许许多多闺秀作家比如李清照、朱淑真,留下来的诗篇有的十分深刻,十分动人。而作为现代女作家,你觉得与她们相比,有何不同?
答:我写了很多的大都市中成熟美丽而有钱的女性,她们的无可奈何的烦恼和排遣不了的愁苦,依然属于“闺怨”。但现代女作家以小说形式写“闺怨”,可以千变万化,能写尽各色人生。我很小的时候,随母亲周游世界。歌剧《图兰朵》,我在意大利和美国就听过多次。我会在凡高的绘画前感动不语,我会一个晚上听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反反复复地听。贝多芬就这么一首小提琴协奏曲。我还从小到大跳了十几年的芭蕾舞。这些艺术上的交汇都会化成文字流注我的笔端。因此,现代女作家的丰富、生动和多样,也会在文学上有所表现。
问:你好像特别喜欢旅游?古人所说的“行万里路”,你一定深有感悟吧。
答:每年我都会花几个月的时间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除了南极和北极,还有西藏,我几乎走遍了全世界。欧洲的文明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所认识的法国人、意大利人,他们并不在乎你富不富,贵不贵,当我说我是一个作家时,他们马上对我肃然起敬。这说明文化和艺术在他们的眼里还是比钱要贵一点的。这与香港很不同,香港是谁付钱,就侍候谁。所以,我们不要被地域限制了,世界其实很大很大。每一种文化里都有更符合人性的东西。
问:听说你曾从事广告行业多年,曾任跨国广告公司行政总裁,这在香港历史上可能也是独一无二的。你如何协调作家心态和工作状态?
答:写作是我的理想世界,办公是我的现实世界。我很喜欢不停地做事。很多人说在大机构中工作,人事之复杂让人难以忍受。我的看法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一直相信,在智者的眼中,一切都是简单的,因为他快捷明敏,不像我们一般庸碌之人,思路犹如绕毛线球。写作、生意和各种各样的社会活动使我的人生丰富而充实,我想,我是活了普通人几辈子的人生。这是很有意思的。
王蕙玲:说尽女人爱和恨
作品:电影《饮食男女》《卧虎藏龙》等,电视剧《追妻三人行》《女人三十》《人间四月天》等
初见剧作家王蕙玲,她的举止是优雅的,目光是柔和的,你能在对话的愉悦中,渐渐地互相靠近,进而感觉到她作为一个职业女性内在的方寸天地,是丰富、有序,又有力度的。
问:戏剧作品经常负载了剧作家很多的精神理念在其中。作为一个成熟的女性剧作家,你也在自己的作品里渗透你的女性或者女权主义的观点吗?
答:我倾向男女“平权”,我更注重一个个体的人的特质。我在写戏的时候,更多的是从“人本”的全视角出发,平衡人物之间的关系。但人其实是很难超越性别本身的。我经常在无意识中,不是从一个女性的观点去写女性,而是以一个女性的视角试图去阐述男性角色。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剧本里的男性角色大都很出色很成功,而这样的人物其实是我——一个特定的女性心目中的男性。这是一个因为性别差异而带来的一个假定或幻象。
问:你和许多导演和演员都有很好的合作,其中当然有男性也有女性。
答:是的。与导演的组合是很有意思的过程,有时真像是男女婚姻。因不了解而结合在一起,最后因了解而分手。有合作得比较好的而最后本子完成了不得不分手时,就有些像棒打的痛苦鸳鸯。
女人和男人在艺术上的功能是不能互相替代的,以女人的精致细腻完成戏剧的细节部分,再以男人的大而化之把握戏剧的整体效果。男女阴阳两极,好比是太极八卦,应该互相促动互相补充。无论男女,彼此欣赏、默契的合作者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旦拥有了又懂得珍惜,就是你的福气。
问:在台湾做女人是不是很轻松?
答:不轻松,很不轻松。不过这是全球性的女性问题。女性生活的空间里,事业、情感、家庭等等有着太多的说不尽道不明的困惑。女性的“情质”经常使得每一次的感情变故都要死去活来。事业上强悍的女性难免就会在感情上虚无。
台湾的女孩普遍比男孩要成熟而有见识。这是因为,台湾的男孩子大学毕业必须要服两年的兵役,而女孩在这两年内有了社会的和工作的经验,也差不多有了出国旅行的经验,女孩的生活更多姿多彩。这就又出现了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如果男性不进步不成长,女性永远都痛苦受压迫。这是女性痛苦的根源。
问:关于徐志摩和陆小曼、林徽因、张幼仪之间的情爱故事已成为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了,你创作的《人间四月天》如何诠释这三个不同风格的女人?
答:我觉得围绕徐志摩的三个女人各具特质。张幼仪是山,她的情感像山一样稳定,她的意志像山一样坚定。林徽因是风,她具有风的灵性,风度,口才绝佳,却也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扑朔迷离。她在徐志摩的生命中也像风一样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世人争议最多的陆小曼像海,她是一个可以掀起生命的巨浪的女人,她有这样的魅力和能量,三个女人中最自然地呈现了女人的柔和媚的是她,胡适形容陆小曼是一道不能不看的风景。在那个年代,她在“心动”之后还有离婚再婚的“行动”,这是十分难得的。她的生命巨浪不仅掀翻了自己的生命之船,还把别人的船也掀翻了。
这三个女人很本色地呈现了各自的生命姿态,以及所面临的不同的困境。把三个女人的故事联袂在一起观赏,我觉得好像说尽了所有天下女人的爱和恨。
摘自《写字也流行》阿琪著北京出版社2002年5月版15.00元
文章来源:人民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