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争光最初以诗歌闻名,他的小说《老旦是一棵树》、《赌徒》、《流放》、《棺材铺》深受关注,同时他还在大众影视领域里颇有建树,电影《双旗镇刀客》在日本获奖,《水浒》也出自他的手笔。《收获》杂志刊登过他的四个中篇、一个长篇和几个短篇,2003年第三期推出他耗时二年完成的长篇《从两个蛋开始》。小说以偏僻的乡村符驮村的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为背景,对中国建国以来的历史进行梳理,可以说是“一个人的编年史”。颠覆了以往的许多成见。
钟红明:说到“立场”这个词,在评述过去你的中篇小说——《黑风景》、《赌徒》、《棺材铺》、《老旦是一棵树》、《流放》等等的时候,批评家用乡村地理学、地域文化小说、农民的仇恨和暴力的黑暗性劣根性、残酷叙事等等来概括你的立场,你怎么看?
杨争光:在回答你的问题以前,先说一个词,就是“劣根性”。我最早接触这个词,是从对鲁迅作品的评述中看到的,我很信服这个词,但现在,我更愿意说“根性”。对一个作家来说,重要的也许不在于对“根性”分出优劣,而是对“根性”的感受和准确把握。我的叙事是残酷叙事吗?我想,这可能是阅读时的感受。我在写小说的时候,没有故意要给我的叙事涂上残酷的色彩,我可以从残酷的事件中抽身而出,静观事件,却无法用叙述残酷来展示智力,以愉悦自己,愉悦别人。
钟红明:《从两个蛋开始》的结构,显然在当代中国文学长篇小说的创作中是绝无仅有的,四部三十六节,三十六个独立的短篇小说,各自独立完成他们表述的使命,从任何一节都可以读进去,非常有观赏性,但又完成总体的构想。为什么采用这样艰难的方式?以前你的小说恰恰都具有强烈的故事性,扣人心弦,这个改变你不怕考验读者的耐心吗?你不怕削弱所谓的震撼效果吗?在历史母题的小说里这好像是一种衡量标准。
杨争光:我曾考虑过,用四个中篇小说或者说四个故事来结构这部长篇小说,但我放弃了。我觉得完整的故事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局限性和惯性,我想克服这种局限性。把一个完整的东西——比如玻璃杯打成碎片,重新组合,它就具有了多种可能性。我的困难在于每一个碎片的精致性以及它们在组成整体中的有机性。就写作来说,这要比用编故事的规律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麻烦得多。还有,编一个长故事容易偷懒,而作家偷懒的时候,也就是读者抛弃他的时候。如果说我有自信的话,我的自信就在于我愿意跟偷懒和惯性做斗争。
钟红明:在这样一种结构里,不是悬念和传奇推动小说的进展,那么什么是这部小说的推动力?创作时候的困难在哪里?长篇小说的文体你怎么看?
杨争光:就阅读来说,我给读者准备了很多糖块,有的带酸味,有的带苦味,有的带奶油味,有的是薄荷味,下一块带什么味他不知道。我不想破坏他们的欲望,不想让他们乏味。我的初衷是很朴素的,就是准确地表达想要表达的东西。如果我觉得表达得不够准确,肯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我就会努力修正。这种修正是全方位的,语言、人物、叙述,也包括文体,只要我完全地表达了,文体也就形成了。
钟红明:我把长篇小说《从两个蛋开始》称为“一个人的编年史”。用你自己的目光,把建国以来(包括更早的数年)的历史,用个人的目光整理一遍,并且用小说的方式表达出来,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野心。什么契机使你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杨争光:“一个人的编年史”?我很欣赏你的这个说法。说实在话,这确实是我写这部小说的一个小小的野心。我以为,中国人的历史几千年没有实质性的变化,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似乎开始变了。认真地梳理一下半个世纪之中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揣摩一下中国人在经历这些事件中的心思、作为、状态,除了其它意义之外,也应该具有小说的意义。我是做小说的,就用小说的方式梳理了一下。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我的本子上记了很多东西。
钟红明:陈思和先生在《收获》和《当代作家评论》前两年共同举办的一个长篇小说文体研讨会上曾经说过一个“时间”的概念。他认为,长篇一定有时间在里面,大叙事是历史时间,小叙事是家族时间,个人叙事是个人时间,不一样的时间导致不同的叙事,童话把蚂蚁和小动物它们很小的时间放大,而中国长篇以历史事件为主体的,个体生命无法放大,一个人的生命和死亡显得微不足道,轻飘飘的。我觉得你在《从两个蛋开始》
里,把大叙事和个体生命饱满的表达结合起来,那才是小说真正动人的力量。你认为呢?
杨争光:鲜活的生命一定是个体的,如果要让小说饱满,个体的生命必须是饱满的。抽象的生命虽然广大,但在叙事中它只是一种背景和氛围。我从影视剧的拍摄中得到了一个启示,宏大的战争场面、成千上万人的死亡也许会让人感叹,但不能让人震颤,让人震颤的往往是个体生命的毁灭。背景和氛围已经有了,我要认真对付的就是个体的生命,每一个个体的生命都是一只攥紧的拳头,饱满、有力,砸在哪儿都争取留下一个坑才好。
《新民晚报》
文章来源:人民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