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行提
能够被称为大师的人物,必定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精英。他们在各自纵横驰骋的艺术世界,取得了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但大师毕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由于过于专注于自己的学术世界,因而在生活细节方面,他们的“智商”反而类似一个孩童,做起事情来,往往“痴气”得让人忍俊不禁。
章太炎先生晚年专心治学,其他世事一概不问,人送雅号“章疯子”。居上海时,曾有一次自行出门买烟,离家五六十步,便不识归途,又不记门牌,只得问路人:“我的家在哪里?”甚为幽默。某次章氏由宁返沪,家人误记火车班次,未接站。先生遂雇一辆马车,告车夫:“送我回家。”车夫不知“我家”何在,只得在市内兜圈子。待家人遣20余人在“大世界”旁边找到他时,车夫已拉着他兜风大半天矣。章先生晚年不识钱为何物,更不明钞票有何用途。嘱仆买烟一包,便畀洋5元;其子欲做大衣,亦与洋5元;在苏州筑屋建房时,同样拨给大洋5元,真乃让人绝倒!章公子肄业于复旦附中,习建筑未久。建屋时,太炎先生居然郑重其事地命他为工程师,公子顿时瞠目结舌,莫名其妙。
梁实秋先生的“痴气”,可称清华园一景。梁先生是个十足的旱鸭子,视游泳为畏途。临近毕业考试了,他还从未下过水。教授马约翰网开一面,说只要横渡游泳池,便算及格。下水前,梁找来两位同学,各持竹竿站在两边以防万一。他猛地向水池中一跳,已冲出一丈多远,接着便往下沉,连喝几大口水,来不及喊叫,两根竹竿已经把他挑了上来———考试失败了。一个月后补考,他又沉到了水底,于是便摸着滑腻的池底往前爬,知道快到岸了,憋住气,装做从容地往前划几下,总算安全到达彼岸。马约翰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挥了挥手说:“好了,算你及格了。”梁实秋先生是个生性耿直的人,最看不得交往中那些虚伪的行径。清华园当年的社交场合中,圆滑客套、虚伪做作的风气甚为盛行。本来素昧平生,不知对方为何许人也,一见面却煞有介事地互称“久仰大名”,“相见恨晚”。梁先生对此非常反感,遂与张心一、潘光旦、徐宗涑、时昭瀛等5人组成了一个“天性欠厚、脸皮欠薄”的“厚薄社”,予以讥讽,倡导实事求是、敢于直面批评的坦荡率真的作风。
红学家俞平伯先生即便是在“文革”中落难的时候,也不忘“谦虚”,堪称是“痴”中之“痴”。一次,红卫兵审问他时说:“《红楼梦》是不是你写的?你怎样用《红楼梦》研究来对抗毛主席?”先生耳背,没有回答这个如此幽默的问题,被认为是消极抵抗。小将们遂将其反复折磨,让他承认自己是“反动学术权威”。俞先生只承认自己“反动”,却不自认“权威”。他反复强调说:“我不是权威,我不够。”说得非常诚恳,这种顽固的虚心最终让他匍匐在地。红卫兵们便让他去捏煤球。俞先生手里团捏着,眼睛却望着天空,似乎在冥想什么,半天也捏不了一只。他发现手中的煤太松散,便时不时地朝煤中吐上几口唾沫,最后吐得口干舌燥的,还是没捏成几只。看俞先生捏煤球,成了众“牛鬼蛇神”枯燥生活中的一大乐事。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3年03月03日第七版)
文章来源:人民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