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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冯:辞职与写作

辞职与写作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所以,很难笼统地说辞职对于写作是好还是坏。在我认识的比较好(最好在目前不存在)的作家中,有的是辞职以后才写作,有的是写着辞,还有的根本就不辞。另外一些,从事的不是公职。公职这个概念,在今天已越来越淡漠,因此作家辞职或换工作,到今后将成为一件平常的事情。

就我而言,辞职与写作间是一种自然的关系。我辞职的时候,原先好几位朋友都早已辞了。他们日子过得不错,写得也还可以,这时正好又有一个到北京的机会,所以我辞职也便有了些呼之欲出的感觉。然后它呼之即出,并没需要我太大的勇气或决心。它恰好跟一次旅行结合在一起。我喜欢旅行,因此辞职决定的强度跟决定旅行一次差不多。

重要的是写作。写作是一件如此漫长、细致、渗透到生活每个细部并能将它们改变的事情。如果你决心好好写,或是一辈子写,你就不得不听命于它。写作没有终极性,它不解决生死问题。它应该是某种过程。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它会向你时不时地发出一些有利于它的指令。比如说它认为你这一阵最好别写,最好坐着发发呆。你当然也可以写,不听它的话,当然事后你会意识到从严格的角度看你写的还是垃圾。写作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它有自己的生命,它尽量使它的生命与你的渗透在一起。如果你多次拒绝它,它就会弃你而去,也就是说你实际上已不算作家了。所以最好还是听它的。它会向你发出各种各样,相对世俗生活貌似无理性的指令。辞职与否,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它不会规定你必须辞职。

每个人的写作都是个体的,所以在他那里写作的生命与指令也都有个性。对我来说,我只是接受了写作本能发出的某种指令,因此仍然不能判断我辞职对我写作的好坏,辞职的一个必要条件是你必须能生活下去,其实这也是写作的必要条件。当然在辞职以前想对一切条件作出判断是不可能的,正如你不可能在写作之前判断是否肯定能成为一个好作家一样。辞职和人生的任何环节一样,后果都包含莫测的因素,但人生的快感难道不也在于此?而且谁也不会完全闭上眼睛。还是回到我个人,我已经说了,我辞职是听命于写作,我的注意力在于后者,但对辞职本身,我也决非是毫无理智的,我作了一点儿可行性判断,可以说是用眼角的余光辞职。另外,革命的说法即便是对我个人生活也是夸张的。它充其量只算是个大动作。

一般作家辞职通常是就地辞职,而我辞职的同时还紧跟着换地方。当时,我看到其他同行辞职了也活得很好,认为我也可以做到。这感觉如同看到别人写出好小说了认为自己也该如此。在辞职之前,我的生活基本是平静的,每天基本上都在发呆。我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认为到北京之后,如果我还能像过去一样每天有工夫发呆就算行了。我不以做了多少事情存了多少钱为生活准则。这两年以来,有不少人经常问我的生存状态。生存是什么?在北京,它可能意味着付房租和吃饭。但生存仅仅是付房租和吃饭吗?在北京,有许多自己付房租和做饭吃的有志于文学的年轻人。有的人在钻营,有的人发达了,有的人在打一两份工挣钱,不过我还从没有听说谁生存不下去了。所以生存还不仅仅是一个租费或吃饭的问题。只要不是白痴,不是彻底的懒汉,至少在北京可以挣到足以维持生活的钱,甚至还可以挣更多的钱。但生存的方向仅仅是这个吗?所谓生存,其实应该是最大限度地追求随心所欲。这欲不是肉欲,甚至也不是写作欲。我向来不相信那种把写作视为第一性的说法。因为我已经说了,写作与你既是渗透的也是游离的,它并不是你。在个人写作之后还隐藏着一个写作的源泉,那就是心灵。生存的价值应该在于心灵对自由的体会和对世界感知能力的扩充。这是目的,而余下的包括写作都仅仅是手段。关于辞职写作,我已经写了一篇尽可能感性的小说,我也想使后头这篇文字稍感性一些,但我无法更感性了。因为心灵毕竟是个人的事情,生存也一样。最后,如果还是坚持要问我在北京的生存状态好不好?我只能简单地说好。你若追着问,怎么好呢?我只能回答说,在享受了长时间的发呆后,我最近开始充满了写作的欲望。要不,我就会狡猾地对你说,你自己来试一试嘛,不试怎么知道?这很像是一种在引诱人下水的回答。

稿件来源:中华读书报

文章来源:人民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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