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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关于他人的痛苦

书名:关于他人的痛苦
作者:(美)桑塔格 著,黄灿然 译
ISBN:7532740420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6
丛编项 苏珊·桑塔格文集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关于他人的痛苦》是苏珊·桑塔格继《论摄影》之后又一本关于摄影的专著,也是她生前最后一部著作。该书聚焦于战争摄影、探讨影像反映出的人的痛苦与观者之间的关系。惨不忍睹的影像尽管能唤起观者的悲悯之心,但人们的无能为力感更让这些在生活中无孔不入,又格格不入的影像显得多余而荒诞。若不经思考而直接相信影像之内容,我们的道德判断力只会愈来愈弱。桑塔格以纯文字书写影像,为观者提供思考空间以正视“他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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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格摄影专著:照片折射的痛苦

文:凌越
出处:人民网 2006年9月

  《关于他人的痛苦》是桑塔格生前所出的最后一本书,是一本关于摄影的专著,这让人不免联想到她在1977年出版的《论摄影》。尽管前者的主体同样是对各种照片的描述,但是和《论摄影》相比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至少在表面上,《论摄影》是一部相对“纯粹”的艺术论著,它的着眼点是摄影这门艺术形式本身,因而它所关注的照片在种类上显然要更宽泛,而《关于他人的痛苦》的重点则在于“痛苦”这个词,或者说桑塔格只是借助“摄影”来探讨痛苦本身所蕴含的道德含义。在这个意义上,《关于他人的痛苦》关注的其实已不是艺术,而是道德,或者说是道德的暧昧含混的意义,就像那些关于痛苦和苦难的照片含混的意旨一样。这无疑也吻合桑塔格自己在晚年旨趣上的变化――在一次接受采访时,桑塔格就坦承自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道德家”。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很自然地可以将《关于他人的痛苦》视作《论摄影》的延续。《关于他人的痛苦》最初几章关于早期战争影像的辨析,实际上是以《论摄影》提供的论点为起点的,在《论摄影》第一章中有这样一句话:“照片的道德内涵其实很脆弱。”这句在《论摄影》中被一带而过的话,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被放大,成为最初几章频繁引述的各种例证所指向的终点。伍尔夫在《三几尼》中对战争根源所做的勇敢的不受欢迎的反思,法国大导演阿贝尔·冈斯试图通过末日版恐怖的战争影像阻止战争的努力,在桑塔格看来都有失偏颇,至少是没有看清照片所蕴含的道德的复杂性。

  在其后的几章,桑塔格细致描述了痛苦的图像的悠久历史。从16世纪霍尔齐厄斯的《巨龙吞噬卡德摩斯的伙伴》,到17世纪雅克·卡洛的《战争的悲惨与不幸》,到19世纪初西班牙画家戈雅著名的系列版画《战争的灾难》,到被公认为史上第一位战地摄影师的罗杰·芬顿所拍摄的克里米亚战争照片等等。在这些细致生动的叙述中,桑塔格也没有忘记穿插她标签式的道德反思,通常这些反思会强化她所描述的图像并让它们最终断裂和变形,偏离摄影者最初的预期:“凡是传达某种程度的恐怖和破坏的,一般都具有史诗风格,且往往描述某种后果。”“摄影师的意图并不能决定照片的意义,照片将有自己的命运,这命运将由利用它的各种群体的千奇百怪的念头和效忠思想来决定。”

  第七章我以为是理解本书的关键,在这章中桑塔格道出了她写作这本书的缘由。首先,桑塔格阐述了关于摄影的两个广为人知的理念:一是公众注意力受媒体注意力左右;二是在一个影像饱和的世界,应该是重要的事情,效果却不断递减,最终难以激起我们的良心。这也是桑塔格自己在《论摄影》中论述过的,可是现在“我忍不住要对它们提出异议”,也就是说正是基于对自己早年论断的怀疑,桑塔格写作了这本书。在《论摄影》中,桑塔格以一个精力充沛的中年人特有的果断所下的断语――如“照片不可能创造道德立场,但它们可以强化某种立场”――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被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犹疑和谨慎的语气所替代:“是这样吗?我当时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确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可不那么肯定了。”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晚年的桑塔格更愿意以道德的视角观察世界,而不是象早年那样用“艺术”的视角。这两种视角孰高孰下真的很难说,有时候艺术视角其实也包含了道德关怀,而道德关怀则使我们感到温暖――这时候智慧似乎并不重要。
在自己早年的论断的基础上,桑塔格终于导出她真正想要抨击的倾向,“一种更激进更犬儒的倾向”,认为根本没有什么可捍卫的。不用说,这正是眼下颇流行的解构一切的所谓后现代思潮。桑塔格以辛辣的笔触驳斥了这一观点,对于桑塔格的驳斥我们并不陌生,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在接受一些采访时,桑塔格就直率地表达过相似的看法:“在我过去写作的这三十年,趣味变得如此低劣,以致简单地捍卫严肃观点本身已成了一种对立的举动。”“知识分子谈什么后现代主义呢?他们玩弄这些术语,而不去正视具体的现实!”这里的“知识分子”其实是有所指的,是指以法国学者波德里亚为代表的一些后现代学者。

  讲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桑塔格和波德里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场争执,某种程度上《关于他人的痛苦》正是这场争执的产物。我们知道在1993年4月至1995年底,桑塔格在战火纷飞的萨拉热窝呆了差不多两年半的时间,其间她还导演了贝克特的名剧《等待戈多》(关于这段经历桑塔格在《在萨拉热窝等待戈多》一文中有精彩的阐述),可是桑塔格的这一举动却引起了波德里亚的微词,他在法国《解放报》撰文指出:“此等无力、也不损人的知识分子······纡尊降贵······在攸戚相关的温暖的太阳下,为自己美好的良心晒日光浴。”他又说:“所有这些基本意念:责任、历史的客观成因,其意义的有与无等等都已然消失,或正在消失。”针对波德里亚的这些貌似深刻的观点,桑塔格在多次谈话中给予猛烈回击,甚至攻击波德里亚是“政治白痴”。但是波德里亚的言论代表着时下一大批知识分子的观点,它们从来没有真正的被击退过,从而也没有真正逸出桑塔格的头脑。这本《关于他人的痛苦》正是桑塔格对于此次争执的一次正式的书面的回答,在书的第七章,桑塔格摆脱掉之前对于痛苦的影像的历史客观的细致的描述,转而对波德里亚的观点展开正面的回击(可以闻得到论战的气息):“它假设每个人都是旁观者。它执拗地、不严肃地认为,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苦难。······但是,让人们扩大意识,知道我们与别人共享的世界上存在着人性邪恶造成的无穷苦难,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善。”而且由于在之前几章,桑塔格已经对于肤浅的影像道德主义给予了清除,她对于流行的后现代理论的攻击就显得更为缜密和准确,而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观点和其他一些浅白感伤的道德论混为一谈。在这本书中,桑塔格继续遵循了她自己一再强调的“我尊重现实及其复杂性”这一原则。

  在书的末尾,桑塔格显示了她杰出的叙事才能,为我们生动地描述了一张她认为其思想深度和力量堪称楷模的照片――加拿大摄影师杰夫·沃尔1992年制作的巨型照片《死去的军人在谈话》。这显然是一张经摆拍的幻想式摄影作品,描述十三个“起死回生”的俄国士兵在一个山坡上的情景,其气氛是热烈、欢畅、充满兄弟情谊的,但内在我们可以清晰体会到作者激烈的反战的态度和主张,以及对于痛苦的态度。桑塔格之所以不惜笔墨详述这幅照片,是因为这幅照片实际蕴含着桑塔格自己对于战争对于痛苦对于良心的复杂然而在道德上决不妥协的态度。我真的很想看到这张照片,然而中文版和英文原版一样尊重了桑塔格的意见,没有配一幅照片,它留在我的想像之中,也许更为完美。在最严苛的意义上,我们不能说照片呈现了痛苦,但是至少它可以折射痛苦,就像水能折射万物一样,至于我们是不是能将水中的万物复原,那其实已无关水的事,而是关乎我们的良心和我们的艺术――只要良心足够真诚、艺术足够敏锐和“好”。  

不可能被看见的痛苦

文:杜庆春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8月
  
  苏珊·桑塔格是喜欢照片的,照片有着直面的感觉,而她是非常迷恋这种直觉的。在她的文论中有专门进行“影像”讨论的(例如,《论摄影》),也有从思想家的照片开始对他进行分析(例如,她的关于本雅明的文章。)《关于他人的痛苦》这本书是桑塔格的最后思考之一,这次坚毅思考之旅开始于对一位女性的批评。这次她对弗吉尼亚·伍尔芙于1938年出版的《三几尼》中书写的关于西班牙内战的照片的感受进行了一场申辩。

  伍尔芙面对那些反映“暴行”的照片产生的一般意义上的厌战观点,引发了桑塔格的批判,后者说这“等于是回避与西班牙这样一个有历史的国家的接触。这等于摒弃政治。”在桑塔格的概念里面,如果不指明受难的历史处境和受难者的身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一旦指明“身份”,这些关于“暴行”的“照片”所激发的情绪就很可能和伍尔芙的诉求恰恰相反,它激发的不是厌战,而是对“暴力”的渴望,对成为烈士和英雄进行“暴力复仇”的渴望。

  苏珊·桑塔格的批评非常强有力地点明了“暴力”的视觉传播的某种悖论,看起来任何对“暴力”和“痛苦”的不加附注的传播也许激发出恶性循环的结果,用“暴力”来阻吓“暴力”是无效的。但是这里面深层的问题是我们真正地面对过“暴力”吗?或者说我们真正地将“他人的痛苦”引入自己的身体吗?那些激发暴力的暴力画面不都有一层防火墙,这层防火墙保护着这些暴行和灾难真正地嫁接到自我身上。这层防火墙有可能是伦理性的(比如对血腥场面的审查制度),也有可能是意识形态的(暴力的呈现是高度政治需求的,“文革”时期夸张的宣传画),也有可能是时间性带来的画面本身的疏离感(关于日军二战的暴行大多如此)。我们或许从来没有面对过“暴行”和“痛苦”,我们只面对过“暴行气氛”和“他们的痛苦”。桑塔格在文中说,“‘有血才有看头’被小报和二十四小时新闻摘要节目尊为金科玉律”,但是我想要说明的是“有血才有看头”(其实更准确地说是“有血腥味才有看头”),更深刻的实质则是精神分析式的,暴行来临时刻我们一定采用受难升华的方式改写了暴行,对于暴行的幻像性体验是暴行本身缺乏阻吓的根源。

  在这本雄辩的小书中,苏珊·桑塔格明确地指出了亲历的灾难具有一种“超现实”感,她写道“但是,一场正被经历的灾难,反而往往怪异地变得仿佛是被表现出来的。2001年9月11日世界贸易中心所遭到的攻击,在那些逃出世贸大楼或者就近观看的人士的最初描述中,常被说成‘不真实’、‘超现实’‘像电影’。”(第18页)桑塔格指出了这里感受的来源和好莱坞灾难片对这些人的经验积累的关系。对于我自己的思考,痛苦只有找到可以表达的“话语媒介”才可能被言说,痛苦一旦被说出来就带有“他人的痛苦”的宿命性。

  苏珊·桑塔格所谈及的9·11问题,它的真正核心我觉得包含着更深的两层意思。首先,因为这些人的生活根本上远离“灾难”,他们的“灾难感”的根源是观看性的,观看电影或者观看电视等视觉传媒所构成的“灾难场面”与“他人的痛苦”,所以当灾难发生在自己的身边的时候,第一个感受就是“不真实”、“超现实”和“像电影”的。其次,正是这种“观看他人的痛苦”的“灾难感”的实质,使得这种“痛苦”成为可以表达的。灾难中的人的痛苦在这个社会其实基本上是沉默的,现在的伊拉克、黎巴嫩的那些真正的“痛苦”是寂静无声的,而且也不作为“灾难的景观”被传递给我们这些观看者的。

  《关于他人的痛苦》这本充满良知的长篇申辩,让苏珊·桑塔格处于一种内在的焦灼状况,她一方面希望于“摄影/影像”带来关于“暴力”的明确的信息,另外一方面又对这种信息的符号传播的暧昧性深感困惑。例如,她在论及“现代性的大口已嚼掉现实”(第100页)的议题时,将居伊·德波和让·波德里亚的思考看成一种“法国人的特产”,当然这里面明确地说就是对“后现代思考”的某些质疑和偏见。桑塔格对他们的判断做了这样的判断,“认为现实正变成奇观,是一种令人诧异的地方主义”,在这里她肯定是站在那些真正深处灾难之中的人的立场上,质疑他们的“后现代”思考的纯粹西方性质。有趣的是,桑塔格前面所言的9·11的受难者的“超现实”感的表述不也是地方性的吗?其实,“奇怪社会”和“仿真”的概念只是深度地判断西方在地性的问题,而没有根本去拒绝那些灾难的确实性,波德里亚所言“海湾战争的不存在”不正是说给当代电视媒体前的人听的,而不是说给身处其中的伊拉克人听的。

  撇开后现代的问题,“关于他人的痛苦”这个议题有着更能引人思考的地方。我们人类的不幸也许就是因为只有痛苦是关于他人的,才是我们可以分享的痛苦,这一点残酷和幸福相反,幸福彷佛只有是自己的时候,这种幸福才是可以和他人分享的幸福。当痛苦是自己的时候,痛苦无论是沉默或者嘶吼却全然孤独。

在文本之外

——评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

文:程远征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12月

    《关于他人的痛苦》是桑塔格生前的最后一部著作。在这本书里,桑塔格把她关注的焦点从之前的艺术家们和他们所创造的文本那里转移到了所被呈现的素材上——那些被不断观看和不断表现的面孔和状态。这些面孔和状态被桑塔格用“他人”一词指代。“他人”的角色在评论界并不陌生,尤其在摄影作为一门艺术出现之后。很多评论家都曾从不同的角度对“他人”有过充分的论述:道德上的、美学上的、心理学上的等等不一而同,桑塔格本人也在自己的其他文章中有过精彩的分析。但是在这本小书中,桑塔格所要最后指向的却不仅仅是“看”与“被看”这一行为关系中的“他者”,而是在大量影像以外的独立存在的那个叫做“现实”的东西,这个“现实”在很多人的眼中已经逐渐被各式各样的文本所取代。

    作者在开头描述了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她的战争反思作品《三几尼》中的对抗行为,这个行为针对的对象是一位想知道“你对我们如何防止战争有什么看法”的男性律师。伍尔夫站在一个女性主义者的角度以男性和女性身份的差异拒绝了律师想当然的“我们”的指称——她认为战争的性别就是男性的,同时她也采用了一个保守的假设性前提:如果划分标准是那些观看之后的相似的反应,如震惊、愤怒、强烈的同情心等,“我们”是成立的。但是在这里,桑塔格把伍尔夫提出来的原因,并不是把她做为自己观点论述的性别性佐证,而是为了批判伍尔夫流于简单的定论和不彻底的表述。实际上,桑塔格认为任何“我们”都不应被视为理所当然。

    接下来,为了证实伍尔夫对于“面对他人痛苦的反应”所做出的判断的轻率,桑塔格又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开始为我们用文字搭建了一个丰富的图谱式的思考结构,对于战争摄影作品在呈现和流传过程中所遭遇的复杂因素进行了不留情面的详细论述。作为一个几十年始终保持旺盛批评状态的评论家,桑塔格胜在她从含混不清的状况里寻找那些潜在底层的、断断续续的甚至有些暧昧的、不好明说的事物之间联系的能力,这种能力是理性的学术训练的结果,同时又充满了天才般的迷人的感性细腻,使得其面对一个批评文本时表现出的直觉与技巧像极了那些优秀照片中令人赞叹的选择和定格。在本书中,桑塔格把人们面对于残酷事件所表现出来的这种迟钝、冷漠甚至衰竭的态度,归纳为历史、现实和人性等合谋的结果:尽管“说到记忆,照片有着更深刻的感染力”,但是“影像的震撼和影像的俗套也是开始变成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人们的感受力不断地被消蚀,战争中的人民成为文本里的“通称”;在历史上,人们把“战争看作常态”,和平只是现代社会出现的需要;政府对于本土“残酷影像”的限制,同时把其他国家人民遭遇的痛苦当做一种“奇观和异国情调”来加以展示;在审美心理上,“人们对于身体受苦的图像的胃口,似乎不亚于对裸体图像的欲求,折磨是艺术中的一个经典题材”,等等。桑塔格充分地揭示了那些面对他人痛苦时油然升起的“同情心的无能”和对于因为有着相似感受而被划分为“我们”的群体的不稳定性。最后,桑塔格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在文本之外,“仍有一种现实独立存在着,不受旨在削弱其权威的企图所左右”,那里存在着正在痛苦着的他人。

    跟早期论文集相比,桑塔格晚期的锐利目光更多投向那些常规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社会现象,如疾病、战争、被文本化了的痛苦等。这表现了她对于观者和文本世界的质疑和思考,同时也是对于自己终生从事的评论事业的一种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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