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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

在我们应该在的地方

文:丁丽洁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6月

    最近贾樟柯一直在说话,也一直在被众人说,但这种言说的方式让人觉得不是很舒服——总在说:你看,第五代没落了;你看,商业电影、全球化来势凶猛;你看,介入现实;你看,这么好的东西你们都不关心?你看,我们多不容易,坚守啊坚守啊……

    可是,我总想起台湾还有个侯孝贤。他也做了好多年的票房毒药。所以,别比谁更不容易,别说话,别“介入”现实——你本是现实的一部分——沉住气,就呆在那儿,在你应该在的地方,行吗?

    事实上,是没有必要造那么多假想敌的,各个行当都无需这样的孤胆英雄撑场面。保持一贯的静气,时间长了也就流深,然后呢?就玩得起了。

    这本有关侯孝贤电影的记录,曲折间把这些问题说得很通透了。朱天文在一次谈话中说起自己写《巫言》:“这拆毁生命的图像,因为低调,我无法把它描绘成壮烈,连悲伤都无法,自然也不会叫苦或者辩护,最后只能出之以荒谬和无奈。”

    想想自己差不多是从《书城》上的《巫看》开始,追着看了《巫时》《E界》,渐渐就中毒了。之前的好些,是后来补课陆续看的,但总是不全,并且觉得分割得厉害。所以可能如她自己所说,一部分是“自觉入牢”,一部分是“借调出山”。这后一部分中的大多都是写给侯孝贤的剧本或者剧本小说的,这本书里都有收录。读完了,便也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玩在一起,而且一玩就是那么长的时间。

    我记得朱天文曾特意提到过博尔赫斯的《强记者傅涅斯》。小说里那个从马上摔落的主人公在恢复知觉后能够察觉死亡、潮湿的推移。朱天文以为这是世上唯一澄明的观察者。而这种一瞬间精密地觉察此刻的繁杂世界,并被这种能力驱使而刻录下日光流转,是不是电影人的初衷?如果是,这个电影人,在台湾,他就是侯孝贤。

    朱天文写到《巫言》这一步,精确敏锐的目力不成问题。我喜爱朱天文的字,大概也就因为这向内发力的“巫”。巫者,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或者就是洞见,她自己说是“能够动员到那无知无名的世界,将之唤出,赋予形状和名字。”可是,这种偏执般的情迷,有时候写作者自己都不忍。

    所以出了山,去做电影。我一度很奇怪,像《最好的时光》或者《咖啡时光》这样的剧本会是什么样子?后来一翻,原来那么任性率真。再早一些的,甚至有一点街头情结,不那么愤怒,但也有些愁思或者郁闷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如阿城所说的英气和侠气。多亏了有侯孝贤同时存在,这两个多少都有点任性偏执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反而很搭。

    朱天文说自己写《巫言》至“不忍看”,好像活在一个泛灵的世界里。其实一放手也简单,你只要搭个架子,把调子定好,剩下的交给侯孝贤好了,或者交给胶片,或者交给被这些胶片刻录的时间。

    休息日,连放《咖啡时光》好几遍的做法,我有过。碟片在那里转着,我在这里做我的事情,偶尔看上两眼。要知道,虽然东一块西一块的,但这种日脚时光一点点流过去的感觉真是好。她变成了一种氛围,和你生命同步的节奏。所以喜欢侯孝贤或者朱天文的人大概都是同一类——年少的时候能够触摸到电影里的那个状态,那种还没有青春就已经有点老去的样子;年长一些回头再看,个中滋味无需多说,是一种默契。

    所以,在你应该在的地方,时间会进入你的胶片,如同光一样照亮你。像朱天文为侯孝贤说的话:“深度是隐藏的,藏在哪里?藏在表面。”

电影中的不老时光

文:宋晓明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7年9月

  有一种文字,像是文字敏感者的家。那种说法和调门,是能够渗入人心的。

  能直接感受上一代文人的气质学养,这是朱天文的幸运,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她遇上了。也因此,她坦承年少时学张爱玲。看她许多文字,是有那般印痕的:私我、细腻、感伤、超迈、沉溺,像是七月里粘身的旗袍,也颇似隆冬时分热孜孜的手炉。看多了之后,会发现朱天文的文风总是率真得没有掩抑感,单纯得没有曲折的铺开来去。到了这本写电影的《最好的时光》,那以前的,又似“花忆前身”了。

  “电影小说”、“电影剧本”、“关于电影”、“一部电影的开始到完成”,她与侯孝贤的电影合作,恁是林林总总,用阿城的话来说:“它们深入历史诸阶段,美学,文学,导演,电影诸部门,人文,市场,伦理等等等等。同时又是无穷细节,柔刚相济的美文。……它有着阅读中文者久违而熟悉的特殊,文史一体。”在银幕上演戏,有情节的起承转合,可是如果在银幕上写情,那般辗转反侧,那般国恨家仇无从道起,这就难了。在胶片的大量沉默和延宕中,此情此景已经是渗入人心的私情了。像对文字敏感的幸运读者,对这种电影敏感的观众,在朱天文的故事中,一一沉了心去,那最好的时光,年轻时。

  在这些电影类文章中,我惊异地发现,朱天文更加泼辣、直白,为了将文字付诸实施,变作动作和声音,她稀释了文字的浓度和曲折度——一个干练而直率的女编剧形象。“务虚”转为“务实”,闺阁中的情思,在电影故事中一一呈现。“戏味愈淡,走向愈纯粹的电影,到了电影的边界,令观者起好大疑虑,这到底算不算电影?”“事件的来龙去脉像一条长河,不能件件从头说起,则抽刀断水,取一瓢饮。……他(侯孝贤)取片断时,像自始以来就在事件的核心之中,核心到已经完全被浸染透了。”在论及侯孝贤的电影处理方式时,朱天文是深谙其写情主义三昧的。电影和小说和散文的界限趋于模糊,核心的情感和物事凸现出来,难怪阿城说,除了朱天文,没有人可以担当侯孝贤的编剧。

  文学描写中的小心思,夸张丰蕴的色彩,呈为影像后便没有了余地,可是它的气息还在。在这里,人物要么是背景(在急匆匆的观众看来),要么是主体,直接进入人,面对物事本身。显现与隐藏的部分,令人知晓或想象,各个都是活的,却也都是孤单的。人与人凭着心灵在交流和对话。这种诗的言说方式,冲突降低到最低,激烈而缠绵的冲突,在各个人心中,甚至连缓慢感伤的观众,也参与其中。无疑,侯孝贤注解了朱天文的文字。而这个“天生没有习气”的朱天文也深深地理解侯孝贤的表达方式,在隐藏与显露间,完成他电影的描摹。故事是永远在发生着,变化着,从民国到六七十年代,到90年代,到现在……小毕的故事,安安的假期,咖啡时光,童年往事,恋恋风尘,海上花,最好的时光……在一个一个故事启程的时候,朱天文和侯孝贤便触摸到它们的骨肉,在艰涩执拗的寻觅中,觅到它们的“戏肉”,然后,毫不留情地在残损的故事中“留情”。

  说着朱天文的电影文字,便不由得说到侯孝贤。侯孝贤,“永远是年轻的,目光锐利逼人。”看他的电影,什么都拍了,什么又都没有拍,全部流动着,有时候是“竹篮打水”,有时候呢,又是“恒河沙数”了。这也恰恰是朱天文电影剧本中流露的气质。这两个人,一个借用文字,一个借用胶片,述说的是同一种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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