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定平
编者的话:近来一段时间,不少小说家、学者、媒体都在纷纷描绘历史上海。这些言语“都在争先恐后地向我们讲述着上海,讲述着上海的文化、历史”。一时竟让人有难以辨认之感:什么才是真正的上海?什么才是真正的上海文化?
上海的文化内涵,其中一部分应与二、三十年代中国留学西方回国的知识分子有莫大关系。与现在的留学生非常不同,他们当中,绝大部分在西洋东洋学了一套,就一心想反哺那位养育了自己的母亲,热衷把学成的东西带回多苦多难、嗷嗷待哺的祖国;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只是随着个人喜好,全凭自己心得,却也斐然成篇,自成一统,对中国新文化输入了必需的新鲜血液;又继之以邀请西方文化名人访华,请他们把原汁原味的养分注入祖国的恹恹病体。当年,许多世界级的文化名人联翩来上海访问,同这些知识分子就有莫大关系。
钱定平先生于去年霍金访华热中为本刊撰写的《时空的跨越——从霍金演讲回溯爱因斯坦访华》一文,在读者中获得良好反响,同时也为我们揭开了历史中尘封的一角。为此,我们特约请钱定平先生继续为我们撰写“世界文化名人与上海”系列文章,以期从这种交流中展示上海历史构成中丰厚的一面。
1933年2月17日,社会批判家、爱尔兰文豪萧伯纳(1856-1950)从香港来上海访问。萧翁应该说同上海大有缘分:1925年上海“五卅惨案”发生后,他就是拍案而起、发表声明严厉谴责英帝国主义的世界知名人士之一。再往大里讲,“九·一八”事变以后,“国际反战大同盟”曾经委托一批世界文化名人到中国来,对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下中国东北的真相进行调查,名单里有爱因斯坦、罗曼·罗兰、高尔基、宋庆龄等人,萧翁的大名也赫然在焉。
且说,萧翁在当时的华懋饭店(今和平饭店)下榻。那天,上海的早春二月露出了一片艳阳。“萧先生福气真好,在多云喜雨的上海见到了太阳!”有人说。“不!应该说这是太阳福气好,能够在上海见到萧伯纳!”萧翁马上反驳说。他个子高瘦,相貌清奇,幽默是口头绝活。他在192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却只接受了荣誉却拒绝了钞票。他说:“诺贝尔奖金是扔给游泳者的一个救生圈,不过是在他已经泅上岸以后!”大家也莫奈其何。
萧翁当时五十多了,一位女士这么描写他:“灵活,幽雅,很有阳刚气,只是人比较瘦。有很多异性的崇拜者,天生地会逢场作戏。吃素,但是衣著挑剔,服饰常常标奇立异;身材有一米八以上,背部微弯但是前胸宽阔;碧绿的眼睛带着笑意。加之非常健谈,所以,是一个让人快乐的伴侣。”关于他的文学,一位英国评论家这么评价:“自从莎翁以来,还没有一个作家像萧翁一样,创造了这么丰富的戏剧文学,如此精妙的表现,这样深刻的思想,那么多戏剧性的景致风情。”五四以后,知识分子对旧中国痛心疾首、对新事物求知若渴,像萧翁这样批判主流制度的文豪,自然在中国拥有广大的读者。另一方面,想访问中国而领略现状,那么,五方杂处、中西兼容的上海也正是萧翁的最佳选择。
萧翁访华的消息传来,上海文艺界轰动如潮,大家准备参加欢迎会或去看热闹。知道萧翁在上海活动计划的人不多,林语堂先生是其中之一。二、三十年代文学期刊里,林语堂的《论语》最是异军突起的一派风景。他所从事的实际上是“文化批判”那一路,他留学美国和德国,最心仪的却是英国文化精英的幽默气质和教养。萧翁来上海访问,“中国笔会”有推动之功,林语堂就是这个“笔会”的成员。因为萧翁此行是私人游,英租界当局就不愿意用官方名义招待。当仁不让,中国方面就推戴德高望重的宋庆龄和蔡元培两位先生出面了。
这些情况昔非今比,但是比起十年前爱因斯坦来上海好多了——那一次全由上海犹太人包办,没有中国人的份。于是乎上海掀起了一个“看萧”的热潮,同上一次大家起劲地要“听”爱因斯坦相对论相映成趣。这一次曰“看”,大概是因为萧翁是滑稽大师,有噱头可看的缘故。可能也算是“海派”文化的一个特点。
萧翁先到“法租界”宋庆龄府上拜访,当时门禁森严,没有几个中国记者能进去采访。连鲁迅先生,也是从内山完造先生那里听到消息。到了午后,鲁迅得到蔡先生那里来的通知,说萧翁那时正在孙夫人家里吃午饭,请他赶紧去。先生到了孙夫人的家里,就看见萧翁坐在圆桌的上首,正和五个其他人一起在吃饭。鲁迅马上就认出萧翁来了:“听说是世界的名人的,所以便电光一般觉得是文豪,而其实是什么标记也没有。”
萧翁吃的是素菜,席间好像也没有人像现在那样插科打诨,幽默大师萧翁也不作拿手的诙谐态。午餐完了照例是照相留念,除萧翁外,有蔡先生、孙夫人、林语堂等人。这时,蔡先生在南京就职,经常来往于京沪之间,其他人都住在上海,可见上海素来是海纳百川、人物荟萃。鲁迅站在萧翁身边。蔡先生人长得比较高大,同鲁迅一样穿着长袍。林语堂西装革履,孙夫人则是她一贯的姿势,端庄雍容,头微微偏着,露出几乎不容易察觉的一笑……
笔会的欢迎会设在当时法租界的“世界学院”。鲁迅的文章这么说:“走到楼上,早有为文艺的文艺家,民族主义文学家,交际明星,伶界大王等等,大约五十个人在那里了。合起围来,向他质问各色各样的事,好像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萧翁在欢迎会上也说了几句。大意是,诸君也都是文人,所以对于文艺这玩艺儿都是熟悉的。要说到戏剧场上的表演者,因为是要实打实表现的,所以,比起我这种只写写文章的人来,还要更明显触目一些。总之,今天大家就好像看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现在已经看见了,这就可以作罢了,等等。萧翁大概是已经触摸到了上海的“看萧”热浪炙手得很,可又觉得今天他的诙谐没有帮手,就好像说相声的只有“逗哏”,而没有“捧哏”一样,不好施展。于是,鲁迅说:“大家都哄笑了,大约又以为这是讽刺。”
三点钟左右还有“记者招待会”,却又回到孙府举行。鲁迅先生也去了,靠了他的文章,我们今天知道去了些什么人——“早有四五十个人在等候了,但放进的却只有一半。首先是木村毅君和四五个文士,新闻记者是中国的六人,英国的一人,白俄一人,此外还有照相师三四个。”招待会阵势是摆在孙府后花园的草地上,以萧翁为圆心,记者们排成半圆阵,模拟着萧翁周游列国似的,萧翁又遇到了各色各样的质问。鲁迅这里说的木村毅,是当时日本“改造社”的记者。在萧翁将到上海时,他被派来采访,并约定鲁迅为《改造》杂志写一篇关于萧翁的文章,就是后来的《看萧和“看萧的人们”》。那么,萧翁同纠缠不休的记者交谈,有什么连珠妙语呢?这就要看第二天的报纸了。
第二天各家报纸出来,内容却比萧翁的原话还要出色好看得多。在同一的时刻,同一的地点,听着同一句的话,写了出来的记事,却各不相同。似乎萧翁讲的英语,其解释也会由于听话者的贵耳不同而大变花样。例如,就说关于当时中国的政府罢,英文新闻的萧翁,日文新闻的萧翁,中文新闻的萧翁,说的话就都各不相同。其实,萧翁关于政府的见解,一以贯之,就是“一个抢了张三去给李四的政府,笃定可以指望李四的支持”,可见萧翁对于英美政府是抱批评态度的。上海英文《字林西报》1933年3月18日一段报导,倒是非常应时切题:“回答着关于被压迫民族和他们应当怎么干的问题,萧翁说:‘他们应当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中国也应当这样干。中国的民众应当自己组织起来,并且,他们所要挑选的自己的统治者,不是什么戏子或者封建的王公’”。鲁迅在他的文章里说:“从这一点看起来,萧就并不是讽刺家,而是一面镜”!萧翁虽不赞成以暴易暴,但他是一名斗士,萧翁通过他的小说和剧本,表示了关心工人阶级和社会问题、同情被压迫者的立场。有一位评论家这么描写萧翁如何同情被剥削者和痛恨资本伪善:“萧翁把希望寄托在被压迫者……他精确而忠实地描绘了被压迫者的生活,或者也可以说,被压迫者的苦难。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就是苦难……萧翁用真实,平白、简单、赤裸的真实,撕破了伪善面具。所以,他所描写的被压迫者正是他们自己所感受到的。”萧翁是幽默大师,可是,这次访问上海却没有挥洒多少幽默。可能,当时中国国内的窒息气氛,把他的幽默情怀也榨干了。一个人在别人的病床前如果还“幽他一默”,只会使得自己添加残酷而别人剥夺温馨。
萧翁已经脚步遥遥,给上海却留下了脚印深深。上海野草书屋出版的《萧翁在上海》,乐雯(瞿秋白)编译。在这本书的《写在前面》中说,编译这书的主要用意,是把它“当作一面平面镜子,在这里,可以看看真的萧翁和各种人物自己的原形。”就单单以施蛰存先生主编的《现代》杂志作例子,可以说是“迎送如仪”。当年二月份的《现代》发表了萧的一部剧本,四月份的《现代》发表了萧翁在上海的六张照片。鲁迅寄来了一篇《看萧和“看萧的人们”》,是一篇最好的结尾文章,发表在五月份的《现代》。同期还发表了适夷的《萧和巴比塞》,这便是送走了萧翁、准备欢迎法国的巴比塞了……
《文汇报》
文章来源:人民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