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凯尔维奇在中国的美学圈子里，应是无人不知的名字。波兰的学者里面，恕我孤陋寡闻，我还不记得有谁对中国学术的影响，可以同他比肩。他的皇皇三大卷《美学史》收罗大量原始资料，篇幅同正文一半对一半，是研习西方美学的必修功课。三卷书中的前两卷《古代美学》和《中世纪美学》，都有过不止一个中译版本，奈何译文叫人不敢恭维，每见学生乐此不疲，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奋不顾身热情引证那些辞不达意且多有错失的文字，心里不由掠过一丝悲哀。
所幸塔塔凯尔维奇的中国接受终于有了好的译本。这个译本是上海译文出版社日前推出的《西方六大美学观念史》。该书过去以《六范畴史》《六观念史》的名字传布国内学界，1975年波兰语初版，是为作者的封笔之作，1980年英译本面世，适逢作者谢世之前。所谓六大观念，讲述的分别是艺术、美、形式、模范、创造性、美感经验这六个概念。明眼人不难看出，这六个命题一目了然都是美学的话题，实际上作者也是攀援着这六个观念，娓娓道来写了一部美学史。所以中译本作《西方六大美学观念史》，倒是名副其实。作者开篇就说，真、善、美从前是，现在也是三类最高级的价值，这三类价值并提，作者则发现是始出柏拉图的《斐德若篇》。我们如饥似渴地向往美，而围绕着美层层展开的美学，在人类精神生活中占据怎样的地位，便也是不言而喻的了。
六个观念中最引人注目的应是对“美”的剖析。作者指出，美的学说曾经用到过三种不同的概念上面。其一是最广义的美，这是早期希腊人的美的观念，其中包含着道德的美即善，所以，美学与伦理学，与此实是同归一宗。其二是纯粹审美意义上的美，无论声色形貌，但凡可以激起审美经验的事物，一概被收入此列。这是欧洲文化中美的基本概念。但是还有其三，那就是美的意味仅仅限于视觉，这样就把听觉、嗅觉、触觉和味觉一概排除，这是斯多葛学派的传统。今天它还有市场吗？似乎也难一言定断。
作者实际上最看重的是美的形式因素，即美见于对象各部分的比例和安排，他将之命名为西方美学中的“伟大理论”(greattheory)。这在建筑里有最好的证明，比如柱廊的美，就在于柱子的大小、数量和布局。甚至音乐，除了其间的关系见于时间而不是空间，也满可以用这个肇始于毕达哥拉斯，雄霸欧洲直至19世纪的伟大理论来加解释。其他如美在变化中的统一、美在完满、美在适宜、美在原型，以及美在灵魂、精神、隐喻等等，作者指出两千年来无一不想取而代之伟大理论，可是到头来充其量也就是聊作补充而已。伟大理论在浪漫主义中兴之后发生了危机，但是危机过后转眼就东山再起。为此作者苦心孤诣，归纳出了美的概念在西方文化里渐次演进的五个方向。这五个方向依次是美从包括道德美在内的广义理解，演变为纯粹审美意义上的美；从一般性的概念，转变为古典美的概念；从泛指世界的美，转变为专指艺术的美；进而理性阐释的美，演变为本能体悟的美；最终对美的客观的理解，转变到主观的领会。应当说塔塔凯尔维奇的这五个归纳有所重复，如美从广义到专指、一般到古典、世界到艺术的理解，基本上是同为一统。比较起来，我更愿意欣赏作者在美的这一渐次演进的历程中，紧跟着归纳出来的六个转折点。它们是一、普罗提诺挑战伟大理论，但是转眼奥古斯丁又振兴了它。二、文艺复兴期间，各行其道的美和艺术开始并轨。三、18世纪从夏夫兹伯里开始，美从客观转向主观。四、同是在18世纪，古代的趣味转向浪漫的趣味，唯遗憾这一转向未能产生可以同伟大理论等量齐观的另一种理论。五、1750年藉鲍姆加登的努力，美学学科宣告诞生，同逻辑学、伦理学并肩，成为哲学的三大门类之一。六、最后一个转折，便是今日我们正在体验的东西。至于谈美学必率先引证的康德，作者以为同美的关系不大，放到了美感经验一端，自谓康德的美感经验学说复杂诡异，前所未见。
写美学史有多种写法，一般的写法是按照编年史顺序，有条不紊往下铺陈。我本人就喜欢采用这样相对省事的办法。塔塔凯尔维奇的这本观念史，可以说是另辟蹊径，又写了一部美学的观念范畴的历史。从上面对美这个概念的大致描述可以看出，擅长概括和归纳，这是作者的一个鲜明的特点。我们攀援人物叙写可以期望抽丝剥茧，入木三分，可是按照作者大量铺陈材料的风格，其实是很难要求鞭辟入里，高瞻远瞩的。归纳和概括，恐怕是最好的选择。比较起来，塔塔凯尔维奇的《观念史》和《美学史》风格相似，认真相似，材料上却少有重复。兼收并蓄，言必有据，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文：陆扬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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