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文翰 出处:新京报 2007年2月
早先在“无名画会”回顾展上,看到那一张张小画的时候就有亲切感,大概是因为自己客居后海边上一年多,对画家们笔下的什刹海有一点点熟悉,不由得猜测赵无量的《什刹海·梦》到底是在烤肉季那个点画的,还是在望海楼处动笔的。另外的风景,诸如玉渊潭、颐和园、天坛、天安门、故宫,虽然去得不多,但是画家们的色彩还是容易勾起人的回忆,在某一个晴朗的下午,我曾经在天坛的松林中和一个女孩游荡,而在更早的下午,说不定一个画家就在我们走过的路上观察和描摹眼前的那棵树、阳光和情绪。
瞬间的情绪和点点滴滴串联起来的记忆似乎不太可靠,而学者编写历史书讲求的是确切,给叙述对象一个定义和位置,在一个长时段的历史进程中。《“无名”:一个悲剧前卫的历史》也是如此,现在美国匹兹堡大学教授中国当代艺术史的高名潞在策划“无名画会”回顾展的同时,主编了这本具有评论和资料整理双重价值的书。高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的新潮美术中就是活跃人物,近来的兴趣是整理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中受到忽略的一些角落,诸如抽象绘画、现代水墨等等,“无名画会”也是其中之一。
高先生使用了“悲剧前卫”这样硬的词语,把“无名画会”定位成中国现代艺术史上一个重要的前卫艺术群体。也许,只有这样充满矛盾的词语才可以描述“无名画会”的尴尬位置:从20世纪初开始,越来越发达的交通和通讯已经把中国和外部世界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文化上也是如此;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多少和国际性的现当代艺术结构发生了关联,可惜,之后的长期封闭状态改变了很多事物;在文革中,针对那种红光亮的主流艺术,偷偷画寂寞的风景、静物反倒成了一种“前卫”;而到上世纪80年代,当更为大胆、更关注哲学、社会和艺术革新的年轻艺术家崛起的时候,中国当代艺术再次和国际性的当代艺术结构对接上,“无名画会”多多少少失去了曾有的社会意义。
中国的许多方面似乎都面临和无名画会同样的处境:这些艺术上的“特点”、“创新”并不是正常演进的产物,而是社会局势影响下生出的疤痕,在中国的特定时期、特定地域有针对性,但是放在全球化的整体结构中,即使不说“落后”,也只能说无法产生结构性的影响力。我猜,在之前和之后的多数中国当代美术史论著中,“无名画会”会占据一个段落,一个部分,但绝不会是主要角色,那些位置属于更适应当代艺术生态规则、学术圈编纂规则的人。因为,史书习惯于根据影响力排列和组合事件、人物,这样,自己才有可能成为新的影响力的来源。
好在如今已经不是只有一本美术史的时代了,《“无名”:一个悲剧前卫的历史》出版了,也会有更多的边缘人物被发掘出来,以边缘或主流的方式传播并被再认识。无名画会那种非职业、非专业、自由联合的方式,在这个通讯更便捷、网络串联更广泛的时代,说不定会成为流行的方式,虽然,年轻人不一定会再去画什刹海的那一潭水。
说起来,对无名画会的学术发掘史,在上世纪80年代初是一个高潮。无名画会浮出水面、举办展览的同时,名重一时的刘海粟、刘讯都曾有论述,难得的是刘海粟竟然写了长长的文章逐个点评,可见他的激动和欣赏。之后无名画会趋于解散,也不再有多少关注的目光,到上世纪90年代以来,我所见的,只有栗宪庭先生曾经做过这方面的资料整理和访谈,和高一样,他也是上世纪80年代当代艺术评论界的风云人物,这些老前卫们把目光投向1985年之前、投向更深处的历史,大概不仅仅是为了写一本权威的历史书。也许,有偶然情绪的刺激,或者,是凝视和时光让某些人、某些事有了别样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