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宇 向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5月
往往，在一个信仰缺失的时代，赝品就会趁虚而入，占据着有限的公共空间，真正的精神价值物便显得可笑和不合时宜。这些年来，先锋艺术界制造了太多明星、名流，似乎时代的列车真的已经驶进了他们修建的“后现代”轨道，个体精神可以尽情自由无羁地舒展……但当我们驻足细观时，却发现我们的生活世界依然充满了屈辱、卑下、奴役、枷锁、隔膜和辛酸，我们的精神世界依然无信、彷徨、迷雾一团，辨不清方向。从这个角度去观察，多数先锋艺术界的名流们实无骄傲可言，他们不仅对人们日常生活世界的影响力有限，对精神领域的引领与批判更显无力。
先锋艺术从最初的反抗，到最终的招安、妥协、共谋，均是在“潮流”之内的小打小闹，打情骂俏。从最初的英雄主义的宏大叙述，蜕变到如今的彻底的浅薄，彻底的惊世骇俗，俗透了的俗，无以复加的、百无聊赖的重复，现代艺术的大气球被越吹越大，假如你吹得足够大，你就是成功者。早在１９８９年闻名的“现代艺术大展”中，高氏兄弟就曾用膨胀、巨大的“充气主义”作品《子夜的弥撒》预言般地讥讽过这种充气现实。如今，成功的标志被贴上了资产的标签，商标价码成为艺术品牌的标志。但这种“成功”对一个先锋艺术家来说永远意味着堕落。杜尚区别达达艺术与波普艺术时说：“达达在它那个时代没有赚到一分钱，而波普艺术家呢，他们有乡村别墅、两辆汽车，离三次婚，生五个孩子……艺术家就得为此炮制大量作品来支付这一切，不是吗？”
相对于那些“成功”的失败者，高氏兄弟似乎可以颠倒过来认识：失败的“成功者”——几十年的艺术生涯，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几无“成功”可言：作为当年“８９现代艺术大展”具有轰动效应的重要艺术家，其声望与“身价”名实不副，更为关键的是，高氏兄弟的艺术实践从来是与潮流相悖的，也因此背离了整个物质世界、商业精神。“高氏兄弟最大的智慧就是反时尚”，高名潞先生如此评价。当１９８０年代的宏大叙事与高昂的理想主义弥漫时，高氏兄弟抛出了充满戏谑与荒诞的充气装置《子夜的弥撒》，探寻个体自由的临界点；当１９９０年代的玩世与时尚波普流行时，高氏兄弟又花费了近三年时光寂寞打造充满纯粹的精神性批判的《临界·大十字架》，试图用宗教化的精神来对抗理想主义的失落和庸俗文化的弥漫；在世纪之交充满暴力、血腥、无理智的行为艺术躁动中，高氏兄弟又用充满了人文关怀，富有理性，柔弱和温情的双臂“拥抱”整个冰冷的世界。“我们的艺术本性常常是不合时宜的。”“……我们并不是策略主义者。真正对我们的艺术创作产生影响的是我们的生存感觉与个体化的文化判断。如果有策略方面的考虑的话，就是不买时尚与潮流的账，并在必要时给时尚与潮流一记耳光。”（高氏兄弟）
在我们的艺术世界里，到处充满了策略、机智、主义、观念，但真正匮乏的却是个体真实的生存感受和现世的人文关怀。高氏兄弟的艺术实践不是从“主义”中来，而是基于个体的呼吸，基于充斥于日常生活里的卑微、辛酸、温情与压迫，更基于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与艺术良知。对作为实存的人的自觉，对个体身份边界的坚守，对普世价值与人的精神主体的高扬，是高氏兄弟用以对抗堕落、私欲、冷漠和不公不义的精神背景。这么多年来，高氏兄弟不自作身份，不急功近利，一本画册就囊括了二十年的艺术实践，囊括了二十年的探寻、追求与艰辛，全面展示了高氏兄弟各时期的艺术探索成果和艺术演变，包括高氏兄弟近年来创作的大量摄影作品《感受空间》、《永不完工的大厦》、《播种》、《高处》等。《高氏兄弟——１９８５～２００５》还收入了著名艺术批评家历年对高氏兄弟艺术的批评、研究文本、谈话以及高氏兄弟的艺术随笔。从这本画册中我们可以看出高氏兄弟一个基本的艺术轮廓：从精神性的个体独白到介入式的救赎冲动。从孤独的个体到敞开的人群。从坐而谈到起而行。从形式上，他们广泛涉猎了装置艺术、行为艺术、观念艺术等各种媒介的艺术实验。
“我们对各种形式的暴力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厌恶，因为现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力工厂。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我们大家既是暴力的受害者，也是暴力的制造者。我们曾经做过一件数码影像作品，其中有一行文字：‘是我们自己创造了猛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高氏兄弟语）温情并非放弃了批判，模糊了底线，事实上是将底线划得更清，将批判进行得更彻底。是猛兽制造了猛兽，是爱平息了恨。这甚至让我想到了伟大的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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