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 贞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3月
我们曾经热衷于美。蔡元培先生提出“美育代宗教”，上世纪８０年代亦有所谓美学热。但现实状况却是，我们的城市景观、日常用品，乃至生活方式与品质，都因美感的缺乏而呈现令人痛惜的芜杂与粗陋之弊，这固然有经济与历史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或许是，百年来我们思考美、谈论美的方式，一直走在歧途上。
看了本文的题目，相信读者不免会心生疑惑：太夸张了吧？艺术教育在整个教育体系中所占比重极小，甚至艺术教师们都自以为是教育体系中配角的配角，艺术教育怎么与救国、强国扯上关系呢？本人是学艺术的，曾做过几年美术系教师，从自身体会看：我及其周边的诸多同事很少从深层角度思考过全民美育与自身教学的联系。待读完《美，从茶杯开始》后，方才洞悉了作者的深意，对我产生了不小的心灵冲击。在今天的科技时代里，只讲科学是不够的。当科技发达的时候，感性的需求也大幅提高，因此谈到所谓文化创意产业，实在是一种感性经济。自此角度来说，艺术救国论，实不为过。
汉宝德教授是台湾著名的建筑家，在台湾当代建筑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设计过许多台湾知名的建筑，很好地融合了传统中国式风貌于现代建筑中。在文章里，著者结合自己２０年的教育经验，花了大量篇幅探讨了美育的核心问题：全民艺教。从最接近生活的美感出发，自日常随处可见的杯子器皿谈起，深入浅出地谈到借艺术教育提高国民的艺术素养，提高产品设计能力从而提高国家的竞争力。作者认为：国民的审美能力与国家的竞争力息息相关。以中西方产品的竞争力为例：我们的工业基本上是为西方人的工业服务，牛肉被他们吃了，我们不过喝口汤而已。差距在哪儿？在于是否拥有产品的内在品质——美感。“我每次拿起一条领带就不禁感叹，西洋人做一条领带几乎可以卖到中国人一套衣服的价钱。为什么？就是美的价值。美是今天的文明向上攀升的目标。”西方现代工业产品的水准不是由西方传统自然传承而来，他们同样面对产业转型的问题。为克服转型期的困难，他们求助于艺术教育。如欧洲与美国花了至少一个世纪，通过国民教育来完成这一转型的过程，实在值得我们参考。
英国：１８５１年伦敦世界博览会上，英国的工业产品被视为低俗、粗鄙，无法与法国或德国的产品相比。会后英国政府与学术界进行了反省，重新调整了国策。从此，英国的公立学校里，艺术教育成为重要的学科，其教育目标中，图画的能力被视为基本修养。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把艺术教育的目标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对制造业的工作群；一部分对帝国的民众。这说明当时的教育家知道生产者应有一定的品位水准，消费者也要有同样的品位，才构成工业社会完整的产销体系。美国：先设立艺术师范学校，培养专职艺术教师。１８７０年，麻省通过了图画法案，超过五万人口的市镇，对成年男女及儿童实施强制性的图画教育。德国：２０世纪２０年代则有包豪斯的成立，结合了艺术与设计的教学，把工业产品的艺术化推上高潮，造就了德语国家几十年在工业艺术界领先的地位。换句话说，工业生产造就了帝国主义，帝国主义认识了全民教育的重要性，教育家体悟到艺术教育对工业生产的价值。所以中国的制造业要能具竞争力，脱离代工的卑微地位，非把基础建立在全民美育的基础上不可。
为什么要谈美？
正如作者所言：“我每次走到欧洲古老的、美得出奇的小镇都不想离去；每次走进装潢典雅、陈设雅致的文物店里就赖着不走。如果我们的整个世界都这样美，生命就非常充实，人间有多幸福。”很简单，这便是汉宝德教授谈美的目的所在——他希望看到一个无处不美的世界。中国一百年来所谈的“美”都是跟“美学”混淆在一起，而他认为“美”是“美感”，是一种“人类共有的感觉”，与“生命连在一起”。感官的需要产生了音乐和美术。作者的深刻体会是：美感是人类的天赋本能；美感的本能需要培养才能发扬光大。在义务教育的阶段，一切学习都应该自美的体会开始。例如：在几何图案课程中，使孩子们领会对比、韵律、式样等和谐的原则。而并非一般人认为的美育就是要孩子们学着涂鸦与跳舞唱歌。在文章中作者也不止一次地提到了英国、美国在全民艺教上的成功案例。美育的有效途径是培养美感的敏锐度，真正的任务在激发审美能力，形成一种判断力。
另外，作者把美感归结为“文明的基石”，“人类的尊严所系”，“一种文化力量”。在今天看来，令人惋惜的是，传统的中国不乏美感，却没有把美感转变为一种文化的力量，只把它视为生活的点缀。美是想象力的源泉，是内在生命的动力。文艺复兴的艺术大师，由于追求美，发现了真，从而使其成为科学的基础。追求人体之美，发现了人体的科学；追求自然之美，开启了自然科学，美实在是启蒙时代理性的内在动力。
一个国家的视觉环境具体地呈现国民视觉判断的水准。进入牛津、剑桥的校园使人有不期而生的感怀，久久不愿离去。这是因为传统的西方教育，在大学校园与内外环境上，非常注重美感，他们的大学多是来自修道院。尚美的精神使人静观，静观使人思想，思想产生文明。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校园呢？
再回到本书的书名《美，从茶杯开始》。美和茶杯有什么关系？又为何要从茶杯谈起呢？因为我们都要喝茶，茶杯可能是与我们距离最近的用器了。它不仅是生活之必需，而且是必需中比较接近灵性的用器。想想看，你忙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回家，又尽责任似地把晚餐解决，坐在舒服的沙发上，端起一杯茶，好好轻松一下，你需要借着茶香，短暂地逃脱物质世界吧，这时候不应该捧着一个使你赏心悦目的茶杯吗？也许它拥有音乐韵律般合理的曲线、素朴美的图案，使你即刻身心愉悦呢。难道美感一定要自生活用器中得到吗？事实上，只有单纯的生活用器，才能摆脱艺术内容，把纯粹的美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因为单纯，它的美才容易凸显。书里作者会教你怎样养成锐敏的审美眼光来挑选茶杯，锻炼出的眼光还可用在其他事物上。不防试试，如果你选一个很美的茶杯，就是在美化人生的途径上，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在美育的推广上，最大的障碍不是别的，正是一般人认为美的化身的艺术。其实，艺术与美原本是两回事。在习惯上，西洋人把精致的艺术称为美术（ｆｉｎｅ ａｒｔ），只是指用手工技巧制作出来的绘画、雕刻与建筑。是一种视觉艺术，并不包括音乐与舞蹈等。为了说明艺术不是只为美服务的，作者用图解来表示艺术在２０世纪前后的变化：自古典到１９世纪，始终没有放弃美感的精神。例如，米洛的维纳斯（被认为是美的典范），我国六朝以来佛与菩萨的造像（其超然的神权也是以美的精神完成的）；后期印象派的凡高、高更，野兽派的马蒂斯等。而现代艺术、超级前卫艺术及后现代则更多关注的是一种观念，与美分离。自此引申，美育不能通过纯艺术的教育去完成。在日常生活中寻找，自日用器物中寻觅，才是一条正道。
需要说明的是；汉宝德教授谈美，是以西洋的古典美学为基准的。古典（ｃｌａｓｓｉｃ）不应只译为古典，有时应译为上等、高级等。古典美是高级、典雅的美感，是审美的基础。古典美学的核心准则是和谐和对称。而和谐是音乐的基本要件，悦耳之声。如：自然界的松涛和鸟鸣。其理论是比例（ｐｒｏｐｏｒｔｉｏｎ）。如：雅典巴特农神庙建于公元前４４７年～前４３２年间；现代建筑大师－科布西耶先生的黄金尺理论，及黄金尺在建筑设计上的应用。
艺术教育与科学教育同样重要。为了推动文化创意产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个别振兴方案是成不了大事的。我们不但需要一些有创意的产业计划，更需要一个全民艺术教育计划，把民众的视觉品质提高到先进国家和地区的标准。希望人人都有创造与审美的能力，也有欣赏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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