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徐剑梅

一年一度的海伊文学节——英伦最缤纷的文学盛宴，世界“含金量”最大的文学节之一，１日席终人散。海伊是毗邻英格兰的一个偏僻但风景如画的威尔士乡村小镇，用脚丈量一周，也就半个小时。这么个小地方，迄今却举办了１７届文学节，一届比一届规模大，影响大，媒体报道的密度大。今年更是盛况空前，从５月２３日到６月１日，短短１０天内，共举行了２５０多场文化活动，请来包括众多世界级的小说家、记者、科学家、史学家、音乐家、电视文化节目主持人等在内的３８０多名嘉宾，各国游客总数超过８２万，其中近三分之一是回头客。海伊文学节以可观的经济、社会和文化效益，成为威尔士乃至全英“金牌”文化旅游项目之一。

耐人寻味的是，海伊文学节纯属“民办”性质，政府没有参与运作，主办者连海伊“镇领导”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甚至，压根儿也没有剪彩、没有开幕式闭幕式、没有任何人正经八百地宣布一声文学节开始或结束。两场爱尔兰名歌手莫里森的独唱音乐会，一个关于国际书镇发展的讲座，便是海伊文学节首日的主要内容，谁想参加，花钱买票，凭票入场。所有活动，不管读书会、讨论会、诗会、名人演讲、音乐会，乃至从心理、巫术到科幻五花八门的各种讲座，各种小型专题书展、画展、花展、手工艺品展……莫不如此。

文学节落脚海伊，首先是因为海伊旧书店数量多，质量好，被公认为世界旧书之都的关系。但文学节本身，却和海伊镇彼此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定距离，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活动不在镇上，而在镇边临时搭起的数十个白色大帐篷里进行。游客的车停在镇外，在帐篷里听讲座，见心仪的作家。出了帐篷，只消走上一两百米，就进入小镇，在老街漫步，在旧书店穿梭，在酒吧聊天，在露天咖啡馆晒太阳，非常方便悠然。而小镇则避免了嘈杂和喧哗，仍旧保持往日的宁静闲适。

文学节主办者彼得·弗洛伦斯等有关人士在接受记者专访时，就海伊文学节的特点和成功原因，说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经验之谈”。

首先，在海伊文学节诞生之前，海伊就已经发展成为世界旧书之都，存在自我良性循环的“旧书店生态环境”。当地居民对书节，对游客，态度友善，这是海伊文学节成功的先决条件。反过来，海伊文学节的自我定位，也是在追求和谐地融入这样的“生态环境”，成为一场“充满家庭气氛的文化盛宴”。

其次，文学节不设中心主题，而是多元的，散淡的，无所不包的，目的是吸引所有爱书的人，令他们不管爱的是科学论述还是爱情小说，园艺指南还是心理分析，都能各得其适。当然，弗洛伦斯强调，听众需要真正有含金量的东西，对任何文学节，最重要的都是活动内容，尤其是参与作家的质量。海伊得享大名，就在于它每年都能请到一批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家。

第三，文学节不是“朝圣”，而是文化旅游，是假日休闲。人们来海伊首先是为了度假。因此，文学节不能办得像大学讲座或什么教育课程，要有趣，有个性，不能累人。弗洛伦斯说，海伊文学节的魅力在于它的轻松和不拘一格，人们花钱来这里度周末，不仅可以见到自己喜欢的作家和名人，也能结交到有共同爱好的朋友。他甚至说，历年文学节上陌生男女相识相恋的比例，肯定比伦敦、纽约等国际大都市现在流行的三分钟速配的成功比率高。

此外，与媒体和出版社的成功互动，也是海伊文学节成功的重要因素。这方面，主办者的心态十分重要，那就是要警惕过分商业化和急功近利。出版社当然希望借机推销宣传新书和旗下作者，但主办者却更应着眼于给读者更多选择机会，也给作者更多机会与读者讨论彼此真正感兴趣的问题。海伊文学节上，作者签名售书之类活动非常少。弗洛伦斯说，对他而言，最大挑战在于如何让一年一度的文学节既维持稳定风格，又年年有新鲜感和活力，而不会停滞不前。他认为，海伊文学节最重要的成就是带给全英乃至全球的文化影响而非经济效益。

记者获得的启示是：文化影响有了，经济效益自然会来。要办好文学节以及其它文化旅游项目，需要让文化自然而然地融进旅游的骨子里，需要“适度地超越”经济目标。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把文化当成可以信手穿脱的外套，那种铜臭气过重的文化旅游恐怕很难达到海伊文学节这样令游客随意而且写意，陶然又复怡然的境界。

始于海伊的国际书镇运动

毗邻英格兰的威尔士乡村小镇海伊（全称：瓦伊河上的海伊）是世界上第一个书镇，经销旧书数量迄今位居世界第一，因而被称为世界旧书之都。２０世纪９０年代以来，在美、法、加、荷、比等许多国家，出现了对海伊的克隆热，形成“国际书镇运动”，据说迄今全球已出现了大约５０个仿照海伊建立的书镇。

在５月２３日开始，６月１日结束的第１７届海伊文学节期间，记者对海伊书镇的创始者、世界上拥有旧书最多的人、人称“国际书镇之父”的理查德·布斯先生进行了专访。

说起来，４０年前的海伊，和当时英国许多乡村小镇一样，正日趋衰败，走向消亡。当时，年轻人纷纷离开，居民大多是干体力活的蓝领工人或农夫，没有什么人买书读书。因此，１９６１年，当布斯这位牛津大学毕业生在镇上开设第一家旧书店时，他的父母哀叹这个独生子白白浪费了十几年来所受昂贵的上流社会教育，他的邻居更不相信这么个穷乡僻壤里的旧书店能够具有打出一片国际市场的竞争力。

但布斯成功了。在跟记者交谈时，布斯经常在书镇前面添上“国际”两字，因为这正是他对书镇最早最基本的一个理念，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买世界各国的书，让世界各国的人来买。”当年的他，跑到美国购下整个图书馆的藏书，运回海伊时，木匠根本赶不赢做出足够的书架。

布斯的第二个理念，就是一个旧书店高度密集的小镇，肯定可以吸引全世界游客，带出一股文化旅游热。他说，光靠他一人开书店，是打造不出一个书镇来的。但是，一个搜罗全面的大型的旧书书店是建设书镇的第一步和核心一步，只要它能赚到钱，就会培养和吸引一批以专题经营为特色的小型书店跟上来，形成规模，聚起人气。海伊的发展证明了这一点。现在，镇上有３９家书店，据说还有几家正待开张。海伊的许多书店老板，最初都是在布斯的书店打工，学习到经销旧书的基本知识，然后出来单干的。

第三，正因是文化旅游，书镇的书店应当都是各具特色的独立小企业，是以家庭为单位经营的小生意，绝对不可以采用现代超市式经营办法，“没有旅游者会千里迢迢跑来逛图书超市。”而且，书镇必须以卖二手书和古董书为主，旧书就得是旧书的价格，要能既有数量又有质量，真正做到便宜廉价，才能有竞争力和吸引力。

第四，要想法得到媒体的重视和宣传。１９７７年愚人节之日，布斯即兴宣布小镇独立，自封为“海伊国国王”。他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一异想天开的举动招来西方各国媒体“地毯式轰炸”，海伊被“非常慷慨”地免费宣传了一回，从此扬名天下，书镇的发展也跃上一个新的台阶。

布斯还说，互联网的发展，给书镇带来了新的商机。目前，西方网上旧书买卖市场颇具规模，旧书生意不再有淡季和旺季之分，甚至也摆脱了地域和国别的束缚。海伊镇的很多书商都在家中上网工作，网络售书已成为他们重要而且前景广阔的生意源。

那么，什么样的地方适宜建成一个书镇？

布斯认为，大城市未必就不宜建书镇。但事实上，在笔者看来，海伊及其后兴起的书镇，都有几个鲜明的共同特征。

特色一，是个安静而民风淳朴的小地方，位居乡村深处，远离城市喧嚣，但交通仍较便利畅达。这也造成书镇一个极为有趣的现象：绝大多数旧书是从大城市里搜购的；绝大多数游客也都是白领都市人；但书与人相遇的地方，偏又在乡村。

其二，保持着浓郁的历史传统或地方文化特色，没有或很少受到“现代化的沾染”。不能想象书镇是那种道路笔直宽广、建筑单调刺目、遍布连锁企业的现代小镇。在海伊，很多街道狭窄得难以行车，人们也宁愿把车停在镇外。在这样建筑古色古香的小镇徜徉，脚步放慢，心灵节奏也就自然放慢。

其三，书镇不是仅有旧书，还能提供很多可在大自然里进行的户外休闲活动。比如人们来到海伊，就算没有文学节，淘书之外，还能远足、骑马、登山、观鸟、钓鱼、野营、乘悬挂式滑翔机、坐独木舟漂流等等。

有一点布斯没有提及，记者却认为是书镇赖以存在的非常重要的先决条件。那就是，不知道其它西方国家如何，但英国的二手书市场已有很多年发展历史，购销渠道通畅，市场成熟发达，价格比较规范。所有的城市都有旧书店，报纸上不时可见收购旧书的信息，你要卖一本书也好，你要卖尽藏书也好，都能轻易找到地方。

采访过程中，记者还深深感到，海伊模式的成功，布斯的生活哲学也起到重要作用。他一出牛津大学校门，就在伦敦金融城得到待遇一流的工作，但他偏偏不愿在大城市生活，这才跑到小镇开书店，而他自己一再跟记者说，旧书生意利润微薄，远不如经销新书利润丰厚。要想赚很多钱，就不要选择干这一行。

布斯自己给出的理由是：“我也喜欢看新书，但我这辈子，对旧书从心底有一种激情。”记者翻看布斯的传记后以为，布斯的选择，根本原因在于他所追求一生的返朴归真的生活哲学。他这一辈子，都在反抗现代大生产机制，抵制现代超市和连锁企业，希望人人能靠双手劳动。劳动，喝酒，相爱，生活在他看来，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

就因他的选择，用一个学者的话说，海伊作为一个本来正在走向消亡的乡村小镇，被奇迹般地打造成一个“可持续乡村发展模式”，一个成功的文化旅游范例。由海伊而衍生的“书镇”理念和模式，在全球得到推广。布斯热忱地希望，中国在不久的将来，也能出现这样的书镇；而他本人，则“非常愿意”为此出力。

新华社2003年6月04日责任编辑：文松辉

文章来源:人民书城